青梅（全文）

楔子

嚴屹鬆第一次見到蘇禾，是在他七歲那年的夏天。

那年他剛隨父母搬來這條老街，住在河對岸的筒子樓裡。開學前一天，他趴在窗台上數河裡的鴨子，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聽見對岸有人喊：“喂——”

他抬起頭。

對岸二樓窗戶裡探出個小腦袋，紮著兩個羊角辮，臉圓圓的，正朝他揮手。

“你叫什麼名字？”她喊。

他愣了半天，纔想起來回答：“嚴屹鬆。”

“我叫蘇禾！”她笑得眼睛彎起來，“禾苗的禾！”

嚴屹鬆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夏天的風有點熱。

後來他才知道，那條河叫清河，窄得很，遊過去也就一兩分鐘的事。但對七歲的孩子來說，河對岸就像另一個世界。

他每天早上去上學，要繞三裡地從橋上過，路過她家樓下的時候，總能看見她趴在窗台上寫作業。有時候她抬起頭，看見他，就朝他揮手。

他也揮手。

就這麼揮了八年。

壹·早點

1

蘇禾在短視頻裡刷到那個早點攤，是二月底的事。

那天她加班到淩晨兩點，回家倒在床上刷手機助眠，刷著刷著，手指停住了。

視頻畫質一般，明顯是路人用手機隨手拍的。清晨的霧氣還冇散，老街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支著棚子的早點攤前排著長隊。鏡頭對準的是攤主的側臉——灰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從蒸籠裡往外拿包子。蒸汽撲上來的時候，他往後躲了一下，露出半張臉。

評論區炸了。

“南大畢業的？認真的嗎？”

“這側臉好像年輕時的梁朝偉啊……”

“求定位！明天就去！”

“城西老街區，靠著河邊那排老房子，早點去排隊，九點就賣完了。”

蘇禾把視頻看了三遍。她把畫麵定格在那個側臉上，放大，再放大。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半天冇動。

不可能。

他在南城生活了八年，他在哪個城市她都不知道。去年過年回老家，聽我媽說他家早就搬走了，具體去哪兒冇人說得清。

她把這事忘了。

三月初，公司調休，她多出來一天假。早上醒得早，窗外灰濛濛的，她躺在床上刷手機，又刷到那條視頻——被人轉發了，文案是“南大帥哥早點攤，還冇去打卡的姐妹抓緊”。

她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然後坐起來。

去看看。

就當是……去嚐嚐那家的包子。

2

老街還是老樣子。

路窄，兩邊是老式居民樓，一樓都改成了店麵。梧桐樹剛冒芽，風一吹還是涼的。她順著導航走了十幾分鐘，拐過一個彎，看見了那條隊。

隊伍從早點攤前排出去二十多米，拐了個彎，一直延伸到馬路邊。排隊的人大多是年輕女孩，舉著手機拍來拍去，偶爾有人驚呼“好帥好帥”。

蘇禾站到隊尾，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

風從河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她往河那邊看了一眼——河水渾黃，水位不高，岸邊那排老房子還在，她家的窗戶也在，二樓，窗台上還晾著不知道誰家的被子。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這條街還冇這麼舊，她家住在這裡，他住河對岸。上學的時候他每天從橋上繞過來，在樓下喊她名字。她趴在窗戶上往下看，他就站在馬路邊上，揹著書包，仰著臉朝她笑。

後來他們家搬走了。她也搬走了。

再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隊伍往前挪了挪。前麵忽然擠進來兩個人，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拉著個孩子，嘴裡說著“讓一讓讓一讓，孩子上學要遲到了”。蘇禾被擠得往旁邊踉趄一步，冇說話。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也冇說謝謝，擠到前麵去了。

旁邊有個小姑娘替她抱不平：“哎，你怎麼不吭聲啊？插隊的！”

蘇禾笑了笑，冇說話。

她從小就這樣，不愛跟人爭。小時候在班上被搶了橡皮，也不吭聲，自己再去買一塊。她媽說她太軟，以後要吃虧。她說吃虧是福。

隊伍繼續往前挪。那個插隊的女人買了一大兜，拎著走了。蘇禾前麵還剩三四個人。

她踮起腳尖往攤位看。

蒸籠冒著熱氣，攤主背對著她，正在收拾東西。灰衛衣，袖子挽到手肘，背影高高瘦瘦的。

她看不清臉。

輪到她了。

“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