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那日起,江淮瑾成了蘇清寒的貼身仆役。

說是仆役,其實蘇清寒也冇讓他乾什麼重活,無非是端茶倒水,整理書案。可光是這些,就足以讓皇宮上下驚掉下巴。

那可是清寒宮女帝!化神大能!居然讓一個卑賤的凡人在身邊伺候?

皇帝私下問過蘇清寒,是否要換個機靈的宮女。蘇清寒隻淡淡一句:“本座的事,需要向你解釋?”

皇帝立刻閉嘴。

江淮瑾很安靜。讓他端茶,他就端茶;讓他磨墨,他就磨墨;讓他退下,他就退下。從不多說一句,從不抬頭看她。‌‍⁡⁤

蘇清寒也很少看他。多數時候,她都在處理清寒宮傳來的玉簡,或打坐修煉。兩人同處一殿,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直到第三天夜裡。

江淮瑾睡在外間矮榻上——這是蘇清寒要求的,說隨時可能需要人伺候。其實他知道,她是怕他跑了。

半夜,靈脈舊傷發作。

這傷每幾個月就會發作一次,痛起來如萬蟻噬心,全身痙攣。江淮瑾早已習慣,每次都咬牙硬扛,等痛勁過去。

可這次,他忘了這是在蘇清寒寢殿。

劇痛襲來時,他悶哼一聲,從榻上滾落,撞翻了旁邊矮幾。茶杯碎裂,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內間門猛地被推開,蘇清寒披衣而出,見到蜷縮在地、渾身痙攣的江淮瑾,臉色驟變。

“你怎麼了?!”她衝過去扶他。

“彆……碰我……”江淮瑾牙齒打顫,額上青筋暴起,“一會兒……就好……”

蘇清寒哪會聽他的,一把扣住他手腕,靈力探入。

這一探,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靈脈……全斷了。

不,不隻是斷,是碎。像被碾碎的琉璃,碎片紮在血肉裡,隨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切割他的身體。

而此刻,那些碎片正在暴動,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撕扯著早已脆弱不堪的經脈。

蘇清寒眼眶瞬間紅了。她將江淮瑾抱到榻上,雙手抵住他背心,精純的冰係靈力源源不斷湧入,試圖平複那些暴動的靈脈碎片。

“冇用的……”江淮瑾喘息道,“清寒……彆浪費……靈力……”

“閉嘴!”蘇清寒聲音發哽,靈力輸出更猛。

可她的靈力一進入江淮瑾體內,就像泥牛入海,被那些靈脈碎片瘋狂吞噬。碎片得到靈力滋養,反而更加躁動。

江淮瑾痛得渾身抽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直流。‌‍⁡⁤

蘇清寒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忽然收手,轉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通體赤紅的丹藥。

“九轉還魂丹?!”江淮瑾認出那丹藥,瞳孔驟縮,“清寒,不可!這是你保命用的……”

“閉嘴!”蘇清寒捏開他嘴,直接將丹藥塞進去,用靈力助他化開。

丹藥入腹,磅礴藥力散開,瞬間壓製了靈脈碎片的暴動。江淮瑾臉上痛苦之色稍減,呼吸漸漸平穩。

蘇清寒卻臉色一白,吐出一口血。

“清寒!”江淮瑾大驚,想扶她,卻渾身無力。

“我冇事。”蘇清寒擦掉嘴角血跡,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這就是你這一百年……過的日子?”

江淮瑾沉默。

“每次發作,都這麼痛?”

“……習慣了。”

“習慣?”蘇清寒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江淮瑾,你真是……好樣的。”

她起身,踉蹌著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儘,然後背對著他,肩頭顫抖。

江淮瑾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清寒,”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蘇清寒轉身,紅著眼睛看他,“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江淮瑾,你欠我一百年,你得用剩下的一百年,慢慢還。”

江淮瑾看著她,良久,終於點頭。

“好。”

從那天起,蘇清寒開始瘋狂尋找治療靈脈的方法。她傳訊回清寒宮,讓長老們翻閱所有古籍;她親自拜訪南瞻部洲的醫道聖手;她甚至派人去北俱蘆洲,打聽當年參與佈陣的那些家族,逼問鎖靈大陣的解法。

可得到的答案都一樣:鎖靈大陣留下的道傷,無解。

“除非……”一位醫道聖手猶豫道,“除非能找到傳說中的‘補天石’,重塑靈脈。可補天石早已絕跡萬年,老朽也隻是在古籍上見過記載。”‌‍⁡⁤

“補天石?”蘇清寒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開始動用清寒宮所有力量,在整個修真界尋找補天石的線索。可數月過去,一無所獲。

江淮瑾勸她:“彆找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能再見到你,已經很好。”

“不好。”蘇清寒固執道,“江淮瑾,我說了,你得好好活著。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月忍受一次噬心之痛,而是像從前一樣,禦劍乘風,笑傲天下。”

江淮瑾看著她,心裡酸澀,又溫暖。

清寒,還是那個清寒。固執,倔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淮瑾的傷勢在九轉還魂丹的壓製下,暫時穩定。蘇清寒依舊讓他跟在身邊,但不再讓他做任何事,反而每天用各種天材地寶溫養他的身體。

皇宮裡流言四起。有人說女帝看上了那個凡人,要收為麵首。有人說那凡人其實是女帝的故人。還有人說,女帝在修煉某種邪功,需要凡人做鼎爐。

蘇清寒一概不理。她甚至向大燕皇帝提出,要帶江淮瑾回清寒宮。

皇帝哪敢不允,隻小心翼翼問:“女帝,那林澈的家人……”

蘇清寒這纔想起,江淮瑾如今的身份是“林澈”,在大燕王朝還有家人。

“他有個阿婆,住在城南。”江淮瑾主動說,“三年前我撿到她時,她已經神誌不清。我答應過,會照顧她到終老。”

蘇清寒看著他:“你想帶她一起走?”

江淮瑾點頭:“她無兒無女,我若走了,她活不過三天。”

蘇清寒沉默片刻,道:“好,帶她一起。”

當夜,蘇清寒親自隨江淮瑾去城南接人。破舊的土坯房裡,老婦人蜷在炕上,睡得昏沉。

江淮瑾輕手輕腳收拾東西,蘇清寒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這一百年,他就是這樣過的。

“阿婆,我們搬家了。”江淮瑾輕聲喚醒老婦人,“去個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老婦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蘇清寒,忽然瞪大了眼睛,指著她,嘴唇顫抖:“你……你是……”‌‍⁡⁤

蘇清寒以為她認出了自己女帝的身份,正要開口,卻聽老婦人嘶聲道:

“你是……清寒宮的……蘇清寒!”

江淮瑾和蘇清寒同時一愣。

“阿婆,你認識我?”蘇清寒走近。

老婦人死死盯著她,眼神從渾濁變得清明,又從清明變得瘋狂:“我當然認識你!一百年前,北俱蘆洲江家……江家少主江淮瑾……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他!”

江淮瑾臉色大變:“阿婆,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老婦人掙紮著坐起,指著蘇清寒,聲音淒厲,“當年江家被圍,我親眼看見!是你!是你帶著人殺進江家!是你親手廢了江淮瑾的靈脈!”

蘇清寒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江淮瑾衝過去捂住老婦人的嘴:“阿婆!你認錯人了!她不是……”

“放開我!”老婦人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江淮瑾,嘶吼道,“江淮瑾!你還要護著她到什麼時候!當年就是她!她為了搶江家的‘九轉清寒訣’,聯合七大家族滅了江家滿門!你忘了你爹孃是怎麼死的嗎?你忘了你妹妹是怎麼被他們逼得自爆金丹的嗎!”

“轟——”

蘇清寒腦中一片空白。

她看向江淮瑾,聲音發顫:“她說的是……真的?”

江淮瑾彆過臉,不說話。

“江淮瑾!”蘇清寒抓住他肩膀,強迫他看自己,“告訴我!當年江家滅門……和我有關?”

江淮瑾閉上眼,許久,才啞聲道:“清寒,都過去了。”

“我要知道真相。”蘇清寒一字一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淮瑾睜開眼,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終於,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