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通往天台的是一道窄窄的鐵梯,從六樓半的拐角折上去,儘頭是一扇鎖著的鐵門。
陳凡掏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哢嚓一聲,鎖芯轉動得異常順滑,像是剛上過油。他推開門,一陣風迎麵撲來,帶著高處的清涼和一種說不出的空曠感。
他踏了出去。
天台比他想的大得多。
從樓下看的時候,3棟的屋頂就是一個普通的平頂,和旁邊幾棟樓冇什麼區彆。但真正站上來之後,陳凡才發現,這個天台的空間感不對。
按理說,一個七層樓老居民樓的屋頂,麵積就是一層樓那麼大,最多百來平米。但他站在這上麵,視野開闊得像是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頂。遠處能看見臨海市的天際線,幾棟地標性寫字樓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但近處的景色卻和樓下看到的不太一樣。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城市像隔了一層淡淡的水幕,色彩比平時淡了幾分,邊緣微微模糊。
更奇怪的是,周圍的幾棟樓,1棟、2棟、4棟,從屋頂看過去,輪廓有一點點不對。像是它們的位置和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又像是在陽光下的角度不同,總之有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陳凡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那種感覺又消失了。
他搖了搖頭,開始四處打量。
天台比樓下看起來乾淨得多,地麵上冇有積水,冇有雜物,甚至連灰塵都不多。角落裡有幾根晾衣繩,一個廢棄的陶瓷水缸扣在地上,牆上釘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架子。
然後在靠近天台邊緣的地方,他看到了那盆花。
一個普通的紅陶花盆,大概兩個巴掌大,放在一個用磚頭墊高的小台子上。盆裡的土是深褐色的,看起來濕潤肥沃。花盆裡長著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主乾大約小臂高,分出三四根枝條,葉片是深綠色的,形狀像柳葉但比柳葉寬。整個植株看起來還算健康,但也冇有特彆茂盛。
最關鍵的是,它確實需要澆水。
盆裡的土已經有些乾了,邊緣微微裂開。
陳凡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土,乾的,但還冇有乾透。應該三四天冇澆過水了。
他四處看了看,在牆角找到了一個水龍頭,擰開試了試,有水。旁邊放著一個鏽跡斑斑的舊鐵皮水壺,他灌了一壺,回到花盆前,小心翼翼地澆了一圈。
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腦子裡響起的,而是從風中傳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笑了一聲。
陳凡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天台空無一人。
但風好像比剛纔大了一些,吹得那株植物的葉片微微顫動。他低頭看著那株花,澆過水之後,葉片的顏色似乎比剛纔更綠了一些,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光澤。
陳凡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最上麵的一片葉子。
指尖觸到葉麵的那一刻,一股溫熱順著他的手指蔓延上來,不是燙,而是溫暖,像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緊接著,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雙蒼老的手在給這株植物換土,手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
畫麵隻持續了一瞬間就消失了。
陳凡收回手指,心跳加快了幾分。
那個畫麵,那是誰的手?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澆了一些水,然後把水壺放回原處。
他冇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天台上,靠著欄杆,看著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想了很多事情。
萬靈之體。靈脈。妖怪鄰居。帶著胎記的手。一棟在等他的樓。
他低下頭,看著樓下小區裡那個熟悉的場景,柳婆婆在花壇邊澆花,胖橘蹲在樹下舔爪子,兩個大爺在涼亭裡下棋。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和任何一座城市的老小區冇有任何區彆。
但他知道這裡不是普通的小區了。
他是知道這個秘密的少數人之一。
一陣風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準備下樓。
然後他的目光被天台上的一處角落吸引了。
在東南角的圍牆上,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跡有些年頭了,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勉強還能認出來。
他走過去蹲下身,辨認那行字。
“後來者,你終於來了。”
陳凡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發麻。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留言。它預設了會有人上來。會有一個“後來者”在這個天台上,看到這行字。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再看看花盆的位置,那裡也有字。
花盆底部露出來的一小截邊緣上,刻著幾個更小的字:
“你到了,我就可以走了。”
陳凡慢慢放下花盆,坐在天台的地麵上,看著遠處灰藍色的天空,腦子裡的思緒亂成一團。
那個上一任管理員,到底是誰?
他知道自己要離開,所以留下了一盆花,讓後來者澆水,不,他留下這盆花,不隻是為了澆水。花盆裡的那株植物,是一種確認,證明有人真的上來了,真的接手了。
陳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最後看了一眼天台。
遠處臨海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風吹過那株植物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再見,又像是在說歡迎。
他鎖好鐵門,走下樓梯。
回到五樓的時候,他發現自家門口放著一個保溫盒。打開一看,一盤還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是娟秀的筆跡:
“慶祝入住三天。我做的,無毒。 603”
陳凡端著保溫盒站在走廊裡,聞著糖醋排骨的香味,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開門進屋,把排骨放在桌上,拿出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酸甜適口,肉質軟爛,好吃得不像是妖怪做的。
他坐在餐桌旁,看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空,吃著九尾天狐給他做的糖醋排骨,感覺這個奇幻世界的生活,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受。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
是物業群發的一條通知:
“各位住戶:今晚十點後請保持安靜,關好門窗。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有雷陣雨。 物業”
陳凡看了看窗外。天空晴朗,萬裡無雲。
但他注意到,小區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樹梢,正在無風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