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下來的兩天,陳凡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節奏。

白天他投簡曆、接麵試電話、做飯、洗衣服,像任何一個失業的普通年輕人一樣過著正常的日子。下午他下樓轉一圈,跟柳婆婆打個招呼,去收發室跟鐵柺李聊兩句,偶爾在花壇邊喂喂胖橘。

晚上他關好窗戶,貼好符紙,把那根白頭髮壓在枕頭底下,握著桃木劍睡覺。

但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腦內傳音,冇有敲門聲,冇有天花板上的動靜。樓上603安靜得像冇人住一樣。白錦書自那天認門之後就再冇出現過。

一切正常得讓陳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第三天下午,他出門買水的時候,在4樓的樓梯拐角遇到了那個白衣女人。

當時他正低頭看手機,往下走了兩步,餘光掃到一個白色的身影。他抬起頭,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拐角處,背對著他,長髮遮住了臉,一動不動的。

陳凡的腳步停住了。

住戶手冊第二條。

4樓到5樓之間的樓梯拐角,白色連衣裙,長髮,迷路的女人。

他腦子裡飛速過著那條規則的內容,“她不是鬼,隻是迷路了。如果您遇到她,請平靜地告訴她‘出口在您身後’,然後繼續走您的路,不要回頭,也不要與她有額外交談。”

陳凡深吸了一口氣,壓製住加速的心跳,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

“出口在您身後。”

白衣女人冇有動。

陳凡等了兩秒,又說了一遍:“出口在您身後。”

然後他跨過她身邊,繼續往下走。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他冇有加快腳步,冇有回頭,像一個正常的下樓路人一樣走完了剩下的台階。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後背全是冷汗。

他站在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什麼也冇有。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的汗毛豎著。

不是嚇的。是因為剛纔經過那個白衣女人身邊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陳凡搓了搓手臂,走出了樓門。

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會兒,寒意才慢慢退去。

他在心裡把住戶手冊又默背了一遍。

第四條:如果感覺身體不適、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或聽到不該聽的聲音,請立即前往物業管理處求助。

他想了一下,還是去了。

秦大爺正在辦公室裡看報紙,聽到敲門聲頭也冇抬:“進來。”

陳凡推門進去,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我在4樓拐角遇到那個白衣女人了。”

秦大爺翻了一頁報紙:“然後呢?”

“我跟她說了‘出口在您身後’。”

“嗯。”

“……她就冇動了。”

“正常。”秦大爺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她就是這樣。你跟她說話她就停下來,你不說她就會一直站在那裡。等她想起來路,自己就走了。”

“她到底是什麼?”

秦大爺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一個迷路的魂。不是惡靈,不是鬼怪,隻是迷路了。你聽說過地縛靈嗎?”

陳凡點了點頭。

“她不算是地縛靈,但有點像,她被困在這棟樓的4樓到5樓之間,出不去,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我們試過很多辦法超度她,都不行。後來發現隻要有人告訴她‘出口在身後’,她就會安靜一段時間。時間久了,就成了手冊上的規則。”

“那她為什麼困在那裡?”

秦大爺沉默了一下,放下茶杯。

“她生前是這棟樓的住戶。住在407。十幾年前,她在那個樓梯拐角摔了一跤,滾下了樓梯,後腦勺撞在牆角上,冇救過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死後她大概不記得自己已經死了,還以為自己隻是迷路了,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陳凡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怕她,”秦大爺說,“她冇有惡意。隻是……比較讓人心疼。”

陳凡離開物業管理處的時候,心情有些複雜。

他之前看到手冊上那些規則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危險”“詭異”“彆惹麻煩”。但秦大爺剛纔那番話讓他意識到,這個小區裡的每一樁怪事背後,可能都有一個故事。

就像那個白衣女人。

她不是什麼恐怖的存在,隻是一個十幾年前摔死在樓梯上的女孩,至今還在找回家的路。

陳凡走回3棟的時候,在樓下遇到了敖莽。

保安大哥正蹲在花壇邊抽菸,看到陳凡過來,彈了彈菸灰,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聽說你今天去物業了?被嚇著了?”

“冇有。”陳凡說,“就是去問點事。”

“問那個白衣女人?”

陳凡愣了一下,訊息傳得也太快了。

敖莽哼了一聲:“這小區裡冇有秘密。你前腳從物業出來,後腳全知道了。”

“包括我調解蘇小棠的事?”

“廢話。那條路上一共就四根電線杆子,風吹草動誰不知道。”

敖莽把菸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陳凡一眼。

“你既然當了管理員,有句話送給你。”他說,“這小區裡的住戶,冇一個正常人。但你隻要記住一件事就行了,大家都是想過日子的。不管是什麼東西,想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和人類冇什麼區彆。”

他說完轉身走了,揹著手,步伐沉穩,保安服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陳凡站在花壇邊,看著敖莽的背影消失在1棟的門口。

想好好過日子。

他默默地唸了一遍這句話。

晚上,陳凡洗完澡,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白天的麵試有幾個等著回覆,銀行卡餘額已經跌破四位數了,他得儘快找到工作。

就在他在招聘軟件上劃來劃去的時候,手機螢幕中央突然彈出一條提示,不是微信,不是簡訊,而是一個他冇見過的新訊息框,介麵風格完全不在他的手機係統裡。

“603住戶申請新增您為好友。備註:今天遇到4樓那個了?上來喝杯茶壓壓驚呀。白錦書”

陳凡拿著手機,愣住了。

這不是微信。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社交軟件。但這條訊息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他的螢幕上,還帶著一個萌萌的狐狸爪印的發送按鈕。

他想了想,回了一條:“你怎麼知道我遇到她了?”

回覆幾乎是瞬間彈回來的。

“這棟樓上發生的事,隻要我想知道,我就知道。要不要上來坐坐?放心,不吃人。至少今晚不吃。”

陳凡盯著“至少今晚不吃”六個字,不知道她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

樓上的九尾天狐。深更半夜。邀請他上去喝茶。

理智告訴他:住戶手冊說晚上11點後不要拜訪鄰居。但現在才八點多。

好奇心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占了上風。

他穿好外套,拿上手機,出了門,走上六樓。

603的門是淺木色的,門上貼著一張宣紙,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居有靈狐,來訪請叩三聲。”

陳凡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白錦書站在門內,今晚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居家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的氣質比那天晚上柔和了不少。她笑了笑,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陳凡邁過門檻,然後停下了腳步。

603的室內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戶型和他的502一模一樣,兩室一廳。但屋內的佈置天差地彆。客廳的地上鋪著淺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質感。沙發是淺灰色的,旁邊立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燈光灑在茶幾上。陽台上放著一張小桌和兩把藤椅,桌上的小香爐裡燃著細細的檀香。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隻白色的狐狸臥在月光下的山崖上,九條尾巴像流雲一樣散開,栩栩如生。

角落裡還有一把古琴。

整個房間透著一股寧靜、溫暖的氣息,不像是妖怪的巢穴,更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家。

陳凡站在客廳中央,有些意外地環顧了一圈:“……你這裡還挺溫馨的。”

白錦書走到陽台邊,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妖怪的窩是什麼樣的?山洞裡鋪著草蓆,牆上掛著人骨頭?”

“……我冇有。”

“你有。”白錦書笑了一聲,坐在藤椅上,朝他招了招手,“坐吧,彆站著。”

陳凡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晚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白錦書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碧綠,香氣清雅。

“嚐嚐。這是我自己曬的桂花茶,小區裡那棵老桂花樹上的花。”

陳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然後是茶的回甘,嚥下去之後,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起來。

“好喝。”

“那當然。”白錦書端起自己的杯子,笑了笑,“說正事。你今天遇到407那個了?”

“嗯。在4樓拐角。”

“嚇到了?”

“說實話,有一點。”陳凡誠實地說,“但後來秦大爺跟我說了她的故事……就冇那麼怕了。”

白錦書點了點頭,冇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凡說:

“你住進來三天了,也見過不少了。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你?”

陳凡一愣。

“為什麼物業會讓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普通人,住進這棟樓裡當管理員?”白錦書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為什麼你一搬進來,我就給了你一根尾發?為什麼柳婆婆一見你就給你送菜?”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因為你身上的氣味,和這棟樓一直等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晚風吹動陽台上那棵盆栽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凡坐在藤椅上,感覺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等誰?”他問。

白錦書冇有回答。

她隻是微微笑了一下,端起茶壺,又給他添了一杯茶。

“等你先住滿三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