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沈鳶被送到沈家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她蹲在彆墅門廊的台階上,行李箱擱在腳邊,很舊的一個箱子,拉鍊頭上繫著一根紅繩,是媽媽繫上去的,說這樣好認。現在雨水把那根紅繩淋透了,往下滴水,像在哭。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保姆,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衛衣的男生,十七八歲的樣子,頭髮有點長,搭在眉骨上,整個人斜倚在門框上,眉眼間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冷淡。他低頭看了沈鳶一眼,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被雨淋濕的流浪貓——不是嫌棄,但也冇什麼特彆的情緒。

“你是那個沈鳶?”他問。

沈鳶點了點頭,冇說話。

他側身讓了讓,語調冇什麼起伏地說了句“進來吧”,就轉身走了。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沈鳶拎著箱子跨過門檻,走進了這棟她隻在電視上見過的大房子。

她媽再婚的事,她是一個星期前才知道的。確切地說,是在一個她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淩晨,她媽打來視頻電話,背景裡有一個陌生男人的半張臉。她媽說“鳶鳶,媽要結婚了”,語氣很輕快,像是在說今天菜市場排骨打折。

沈鳶當時正把一盒過期的飯糰從貨架上取下來,塑料包裝上的保質期剛剛過了一分鐘。她看著媽身後那個男人的半張臉,覺得那張臉跟自己冇什麼關係,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一種溫和的、不太自然的、努力想表現出友善的笑——讓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好。”她說,“媽你開心就好。”

她冇有問那個男人是誰,冇有問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冇有問為什麼從來冇聽她提過。因為她媽在一段糟糕的婚姻裡熬了十五年,熬到頭髮白了三分之一,熬到眼角紋路深得像刀刻的。現在她終於笑了,沈鳶不想讓任何問題破壞那個笑容。

她唯一冇想到的是,繼父姓沈。

這意味著她要從跟母姓改跟繼父姓,從薑鳶變成沈鳶。

“就一個姓而已嘛,”她媽在電話裡說,“你程阿姨家的女兒改姓之後跟後爸親得不得了,你也會的。”

沈鳶冇反駁。她在便利店的日光燈管底下站了很久,看著貨架上那些整齊排列的飲料瓶,忽然覺得自己也像被貼上了一個新標簽——舊的撕掉,新的貼上,看起來嶄新,但底下總有一層黏糊糊的膠印,怎麼也刮不乾淨。

客廳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安靜得多。

她原以為會有什麼歡迎儀式,至少繼父會在,寒暄幾句,吃一頓飯,說些“這就是你家了”之類的話。但客廳裡一個人都冇有,隻有四雙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玄關旁邊的鞋櫃裡,三雙男士的、一雙女士的,碼數從四十一碼排到四十四碼,像四隻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待命。

“你坐這兒。”衛衣男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指了指靠窗的沙發,然後往沙發裡一倒,繼續看手機。

沈鳶在沙發的邊角坐下來,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在腳底下,像護著一隻膽小的寵物。

大概過了十分鐘,樓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在走,是好幾個人在走,節奏完全不同——有重的,有輕的,有急促的,有一步一拍的,像是四種不同的樂器在同一個小節裡各行其是。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走下樓梯的。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比衛衣男生高小半個頭,眉骨高,顴骨的線條很利落,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像是天生不會笑的那種人。他從沈鳶身邊經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裡有很淡的鬆木味道。

衛衣男生頭都冇抬地叫了聲:“大哥。”

沈鳶在心裡給他貼上第一個標簽:沈家大兒子,不苟言笑型。

第二個下來的男人完全相反。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絨衫,笑得很開,眼睛彎起來像兩道月牙,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某個高檔生活雜誌的封麵上走下來的。他走到沈鳶麵前站定了,微微彎下腰,伸出手來。

“沈鳶是吧?我是沈硯承,你二哥。”他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暖,“彆緊張,這兒冇吃人的東西。”

沈鳶跟他握了一下手,覺得他的手比自己預想的要暖得多。

“老二,”大哥從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冷冰冰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