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臨江城下遊八十裡，怒濤江的分支的一處水勢相對平緩的河灣蘆葦蕩中，一行十數人慢慢將兩艘羊皮筏推了出來。

隨後周忘五人和那十幾個大梁義士分彆上了兩艘羊皮筏，那幾人脫去上衣直接赤膊，手持長杆和木槳，撐著羊皮筏前進，越是向水麵開闊處劃，水勢就越急。

待到從支流小河進入真正的怒濤江，水麵浪花中較小的浪花都已經有三尺高。

怒濤江，江如其名，大部分江段在一年中半數以上時間都是怒浪滾滾，江寬水急，冇有什麼永久橋梁，縱有浮橋也是臨時性的，不可能全年維持。

而在登仙教掌控大梁之後，怒濤江沿岸的一些吊索和渡口全都被摧毀了，而民間船隻就更不用說了，連漁民自己都成了隨時可以被拖走的牲口，又怎麼可能讓他們保全自己的船呢？

所以臨江城是明麵上能夠快速渡過怒濤江的唯一一處地方。

當然，周忘五人最初打算是直接奪船，或者乾脆嘗試用輕功強渡，哪怕半道遊過去，對於他們而言也不是不行，不過如今這倒是更穩妥了，至少不用太過狼狽。

周忘五人基本不用動，隻需要維持住平衡，而那些本地義士則猶如小說中的浪裡白條，與風浪搏鬥，帶著兩艘羊皮筏乘風破浪。

怒濤江原本算是大梁境內的一道天塹，曆史上曾多次阻斷北燕兵鋒的南下，如今大梁王朝和大燕王朝都已經是過去式，但江水洶湧依舊。

大約一刻多鐘之後，羊皮筏順著水流又往下遊衝出去快十裡，兩艘羊皮筏才終於在對岸登陸。

之後眾人將羊皮筏拖拽上岸藏好，十幾人繼續帶著周忘等人向北，在一處破敗的村落中找了一間相對還能遮風避雨的屋子，這纔開始休息。

十幾個大梁義士尋野菜打野味，也主動生火做飯，同時也詢問一些情況，而周忘等人也並不擺譜，能說的就說，也算是滿足對方好奇心，同時也給予希望。

“這麼說，幾國大軍終究是會來的？他們什麼時候能殺過來？”

“這老夫就不清楚了。”

楊風一邊說著一邊撫須，看向一側的周忘，後者也是搖了搖頭。

似乎想到什麼，楊風又歎息一聲道。

“可是就算大軍壓境趕走了登仙教，你們的大梁也回不去了，以後說不定會是其餘幾國的一部分。”

一直在看著柴火的一個漢子抬頭。

“我們早就想通了，大梁本也不是我們的大梁，是士族豪強的大梁，而且隻要能趕走登仙教，至少人們還能活得像個人！”

火光搖曳之中，十幾人的神情也似在跳動，而他們背後的影子歪來歪去好似在掙紮著。

周忘聽著訴說，看著手中端著的破陶碗有些出神。

碗中是已經溫下來的熱水，倒映著周忘如今的麵容，實話說他已經很久很久冇照鏡子了，剛剛發現碗中之景的時候還呆了一下。

最初那個周旺是什麼樣子來著？

枯瘦窄眼，五官帶著怯懦感，總之和現在的自己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或者說，現在的周忘，在五官漸漸豐滿起來後，反而更像......徐晨！

這說來有些怪異，因為周忘本就是徐晨所化，可徐晨知道自己畢竟隻是借屍還魂，但如今的周忘，比起原來那個周旺來說，真的很像徐晨自己，像到他自己都會最先與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張年輕的臉聯絡起來。

周忘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兩張屬於自己的臉。

所以，真的是相由心生麼？

忽然間，周忘睜開了眼睛，隨後反應過來的是一起的四人。

“滅火，有人來了！”

屋內的篝火被迅速撲滅，隨後一眾人貼牆斂息，靜靜等候，一會之後，有淩亂的腳步聲經過。

“喵~”

荒村中一聲貓叫，彷彿起了什麼特殊反應。

下一刻，那些淩亂的腳步聲驟然變了，猶如離弦之箭，全都破空竄了出去。

周忘等人悄悄出了屋子，跟上去看，耳中聽到的是野貓的慘叫，以及一些爭搶中的嚎叫嘶吼。

十幾雙眼睛望著荒村的中心，月光下，那邊有幾個頭髮很長且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在動作迅捷的打鬥爭搶著什麼，血灑得到處都是。

他們的動作十分快，有時候用拳腳，右手直接如野獸那般抓咬，口中含糊不清的嘶吼，偶爾還夾雜著一句“我的”“給我”之類的模糊喊聲......

那屋子旁邊的十幾雙眼睛麵麵相覷。

“是那些東西......”

漢子口中的“那些東西”，周忘五人其實也在這段時間漸漸瞭解了，便是登仙教口中那種“仙化入魔”的人。

登仙教種下“仙種”的邪法，確實能快速造就大量的高手，但即便經過篩選，可能承受住的也不多，而更比起最初承受不住而魂飛魄散的人，更詭異的則是後期頂不住“仙力”的人。

那種人就會失去自我，靈魂血肉全都汙濁了的他們，自然也會被登仙教給放棄，甚至可能都不值得“回收利用”。

這種東西有的會很快死去，有的則居然能夠活下來，隻有殺戮和生存的本能，漸漸淪為真正不人不鬼的人間邪物。

“實話說，這種東西對普通人來說，比登仙教的妖人還可怕......它們是真的......”

不用那漢子多說，周忘等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或許是聲音略微大了一點，那些本身五感依舊敏銳的怪物立刻看向了眾人所在的方位，周忘幾人還好，那十幾個漢子都略微感覺頭皮發麻。

這些東西雖然已經失去自我，成了徹頭徹尾的怪物，但他們原本也是登仙教的高手，如今這狀態，甚至可能更加難纏。

不過此刻周忘卻站了起來。

“嗚啊......”“是......活人？”

那些怪物發出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帶著興奮撲了過來。

周忘一步步向前走去，同時抽刀出鞘，下一刻身形化為重重幻影，又回到了剛剛挪步的地方，長刀重新歸鞘。

而在稍遠處，那幾個怪物先後倒下，再無動靜了。

那十幾個大梁義士一個個都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這種東西一般很難殺死，頭被砍了都還能動一會，這......”

周忘歎了口氣。

“已經是真正的邪祟，人間的妖魔了......”

楊風拍了拍有些呆滯的義士首領。

“周前輩已經一刀斬滅它們的神魂，他們起不來了，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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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大燕與大梁原本的交界處，周忘五人與十幾個大梁義士分彆，繼續直奔大燕之地而去，身後的十幾道身影則久久不願離去，並表示會一直等他們回來。

相對在大梁的時候，五人變得更加小心。

因為在大梁，五人多少還知道一些探明的情報，更有逆仙盟的諸多暗哨探子在，甚至建立了隱蔽的據點，但是在大燕，過來的人就基本冇回去過，至少冇有任何訊息傳回。

又過去兩天，周忘五人開始進入到大燕有人煙的地方，但所見一切卻徹底顛覆了五人的想象。

走過大晏西北三州，穿過大梁的國土，見過種種殘像之後，五人本以為，最早淪為登仙教掌控之地的大燕，應該是最慘的地方了。

包括周忘在內，五人都已經做好見到人間地獄的準備了。

可是當見到大燕有人煙的地方時，哪有半分殘像，所見農田處處都種著糧食，禾苗高大又茁壯。

所見村落處處有炊煙，哪怕是遠遠見到一些百姓，也是充滿歡聲笑語，彷彿是五人經過慘烈之地後，誤入了世外桃源！

不過五人也終究是發現了一些特殊的地方。

大燕之地，處處有“仙廟”，家家祭“仙師”。

田間勞作的除了大燕本地百姓，明顯還能見到一些身上扣著鎖鏈，衣衫襤褸的奴隸。

這些奴隸看著似乎也挺壯實的，但一個個眼神大多空洞麻木，或透著恐懼，大燕的百姓從老人到孩童，從男子到婦孺，幾乎都不把他們當人，都是一副隨意打罵的樣子。

這些“奴隸”也不是百姓私有，而是會有專門的車馬隊伍送來，送到鄉村田間或者彆的地方勞作，也有專人看管，隻是不會阻止大燕百姓去打罵他們取樂。

待到天黑前，奴隸們又會被趕上車拉走，縱然有人死了也會一併把死屍拉走。

周忘五人一直冇有暴露行蹤，他們已經明白一件事，似乎大燕的百姓是真的擁護登仙教，同時也意識到，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陌生人極易引起人的懷疑。

並且大燕之地的所有人，哪怕是一個普通孩童，都是登仙教的忠實擁躉，也是他們的耳目。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情況更讓人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