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下墜的過程叫人心慌,儘管那隻有一秒,甚至連一秒都不到,但心臟懸在胸膛裡的異樣知覺,總能將人的感官在那一瞬放大、延長。
一感到那股向下墜的力,胡九彰就鬆開了摟著張芝肩膀的手,就算他有能耐這麼一直抓著張芝不放,他也不會忍心真讓張芝做自己的肉墊。況且倘若這斷崖真的不深,自己的全部重量都落到了張芝身上,還不得把他給壓死了?所以胡九彰鬆手,是不帶有任何遲疑的,總歸都是賭,他也想灑脫一回,將生死交給老天來決斷。
胡九彰本以為,當他觸碰到地麵的那一刻,全身上下都會受到巨大的衝擊,而那必然是痛苦至極的。倘若真的要死,他希望自己能在撞向地麵的那一刻,瞬間死去。但事實上,當他真的感到碰撞時,那疼痛卻是不間斷的。胡九彰不禁有些茫然了。他感到身上像是被利刃割傷,又像是被重物錘擊,有重有輕。他就是在這樣的一次次緩衝下,最終墜到了崖底。
痛感與下墜時的眩暈持續在胡九彰腦中蔓延,真正觸地的那一刻,他暈過去了,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次失去意識,醒來再麵對的,會是現世,還是幽冥。
又或許,這一次,便是天人永隔吧?
意識徹底渙散的那一刻,他無望的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耳邊傳來趙小羊的聲音。
“胡隊,胡隊!胡隊!”
趙小羊那一聲聲都帶著哭腔,聽得胡九彰心煩。他有幾次想睜開眼叫趙小羊別再說了,可偏偏又沒有力氣。
他就這樣不知又睡了多久,待到他真正清醒時,天已經亮了。
胡九彰仰麵躺在地上,看到頭頂上蔚藍無雲的天空,聽到耳邊清麗悠閑的鳥鳴。
不知怎的,他眼角竟有淚水滑落。眼淚控製不住的從眼中溢位,他的鼻腔也酸酸的。那一刻,胡九彰腦中沒有任務,沒有軍隊,也沒有李慕雲。他彷彿能在那青空中看到自己遠在成州的老孃,和那個多年未歸的家,他想回家吃一頓娘烤的蜂蜜脆餅,想喝上一大壺的濁酒,跟娘說說這些年在外的經歷。
那一刻的感動,隻屬於他自己。
活了……就這麼活下來了……
胡九彰任由淚水橫流,不多時,趙小羊的臉便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胡隊!!”
趙小羊這一聲叫喊,震得胡九彰腦仁都要跟著一起炸了。
“胡隊!你醒了!”
看他這一副激動的模樣,胡九彰不由嗤笑。
“醒了。你叫這麼大聲,就不怕被人聽見嗎?”
胡九彰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襯著他嗓音的底色,卻是難以掩蓋的欣喜。哪怕他還有一絲力氣,這時他都會從地上坐起來,再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萬裡無雲的青空,和周遭植被繁茂的大地。
“不怕不怕!胡隊,咱們已經快到潼關地界了,最慢最慢,再走上四五日,也能到潼關了。”
趙小羊興緻勃勃,而胡九彰顯然有些愣了。
“怎麼……這麼快就能回去了?”
“什麼叫這麼快啊?胡隊,你可是一連昏迷了五天!要不是我跟張隊輪流給你喂水喂飯,你就是餓也餓死了。”
趙小羊說著,已然有些淒然意味。
“誒……能活下來就好。咱們掉下來的地方,正是一片樹林。要不是因為下麵樹冠茂密,咱們誰也活不了,但也正是因有樹枝接著,每個人身上也添了不少傷。張隊的左胳膊廢了,我這腰上也給劃掉了一大條的皮肉。但能活著就好……能活著就好。”
聽著趙小羊那話,胡九彰不禁有些恍然了。他定睛瞧著趙小羊,忽然發現這一向開朗的小夥子,照比之前更瘦了,甚至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而張芝呢……胡九彰費力側過頭去,便瞧見張芝正臥在一棵大樹下酣睡,而那樹梢上綁著的,就幫著他們歷盡千辛萬苦才抓來的俘虜。
張芝一條胳膊上纏著繃帶,被用麻布條斜掛在脖子上。而那俘虜身上也多了不少傷,但好在那人還活蹦亂跳的,還時不時朝胡九彰這邊張望。
“誒……苦了你們了……”
胡九彰不由長嘆。嘆息過後,他的鼻腔居然又酸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這算幸運還是不幸。不幸便是,他不該在小隊最需要他的時候,發起高燒。而幸運,能說的就太多了。能認識趙小羊跟張芝兩個,便是他這次最大的運氣。
“小趙,你扶我起來。”
“誒——不行!張隊交代過,你傷勢太重,不好好歇著,怕是還得發燒。胡隊,咱們已經出了陝郡地界,再怎麼也不用急了,我跟張隊給你做了個擔架,咱們就這麼抬你回去,你什麼都不用做,好好養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