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潼關地勢險要,北臨大河,南踞山腰,自古便是緊扼關內諸郡之要衝所在。武後朝時,朝廷在潼關設潼津縣,以加強對潼關的掌控。

如今駐守潼關的唐軍,就駐紮在這依山傍水的潼津縣中。軍中大多數人,都是在當地臨時募來的農民,這些人沒有實戰經驗,揮起鋤頭來,比揮刀還有力氣。可以想見,這樣的一支軍隊,縱然將領的指揮再高明,論實力,也是比不上安祿山手下征戰多年的東北邊兵的。

但好在去年年末,封常清、高仙芝二位將軍出征潼關時,還從京城帶出了一支規模不大的臨時部隊。這隻部隊雖然也是臨時拚湊出的,但組成這支部隊的成員,卻不是平日裏安享太平的農民,而是散落在長安各處的邊兵。

這些因為種種原因而逗留長安的邊兵,在朝廷的緊急動員下加入了兩位西北大將組建的臨時部隊,而隨著潼關駐軍的人數日益增長,他們也成了潼關駐軍中的中流砥柱。一個個按照原來的軍銜,連升幾級,小兵成了隊長,隊長成了旅帥,在這支體量巨大的萬人軍團中,承擔起了訓練新兵的重任。

如今老將哥舒翰進駐潼關,關內屯兵的數量已經接近二十萬。這個體量相對於一向主張精兵強將的西北係將領,已然是個龐大的數字,倘若有二十萬西北邊兵,就是滅去西域一國,也不是難事。

隻是……如今的二十萬唐軍,十九萬多都是農民。如何令這二十萬大軍發揮出其應有的實力,仍然是個巨大的難題。

胡李二人一進入潼津縣地界,就被路上巡邏的守軍給攔住了。

“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的!”

二人遠遠的就見著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操著一嘴東都官話向他們奔來,模樣似是不善。但這也都在二人的意料之中。

這路是李慕雲選的,他不想走大路,便是因為大路上盤查的都是兩都文吏,一見著他那份來自長安勝業坊的精緻驗傳,這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但無論走哪條路,想要進入潼關,都總得有個身份才行。李慕雲已經穿上了胡九彰的布衣,這一路下來,縱然他遠比胡九彰要講究許多,但這時渾身上下,也積了不少灰土。倘若排除他那張過分俊秀的臉蛋不看,這一身行頭,絕對能讓他轉眼就沒入人群中,想冒都冒不出來。

眼見著那老大哥就要衝至跟前,胡九彰快走幾步搶到李慕雲麵前,合手衝著那人施過一禮,臉上又帶上笑。

“兄台,我二人是打西邊來從軍的,聽說這邊還在募兵?”

這說辭也是二人早先就商量好的。這種時候,也隻有打著投軍的名號,才能被潼關守軍收留,況且胡九彰本就一身西北軍裝,他若要投軍,定然不會遭到拒絕。

迎麵那人雖然不認識胡九彰這身軍裝,但他認得唐軍的橫刀。再一聽胡九彰口中言語,這表情轉瞬就不一樣了。

“軍爺要到咱們這兒來效力了?那當然歡迎啊!不過還得驗過驗傳才行,不知可否一閱?”

“這是自然。”

胡九彰笑著從衣襟裡掏出自己的驗傳冊子,遞到那人手裏。

北庭都護府,童叟無欺。那人盯著這幾個大字連看了好幾遍,再抬頭時,已經是雙手捧著胡九彰的驗傳,恭恭敬敬的給他承了回去。

“看過了,軍爺收好。我這就去幫您稟過盧將軍,咱們這兒募兵的事都是由盧盛將軍負責的,倘若他知道有像您這樣的邊兵前來投奔,定然歡喜的。若是再過了盧將軍這一關,回頭升個旅帥,甚至是校尉,都是大有可能啊!”

“嗬嗬……如今想陞官都這麼容易了?”

胡九彰笑說著,隨手收好了驗傳,又見那人目光打到李慕雲臉上。

“軍爺,這位是……”

“哦,他是我朋友,我們一道來的。但他是個讀書人,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他能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嗐,跟著軍爺您一起來的,總能找著去處!”

那漢子倒是豪爽,隨手查了李慕雲的驗傳,隻確定不是從東邊來的,就放心引著二人到了靠近關隘一側的駐軍營房中。

二十萬的大軍,想要叫他們有條不紊的駐紮在一個小小縣城中,可是個十足的技術活。李慕雲原以為,這阻擊叛軍陣前小城,定然是風聲鶴唳,混亂不堪。但未曾想,潼津縣中非但沒有半分混亂景象,反而是人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的。

縣中不多的建築都被文官與後勤的幫工給佔滿了,街上往來奔跑著的,有通傳,有信差,還能看到文吏的身影。而駐軍則都各自在關隘內紮營,與後勤部隊分離開。

感嘆之餘,李慕雲對那位未曾謀麵的老將,也生出了些許好感來。

不愧是西北軍中的核心人物。才匆匆到任一個月,竟能將後方都治理得如此妥帖,可想他手下的軍隊,定然隻會比後方更加的有條不紊了。

到了營房,李慕雲獨自一人被隔在了屋外。但他倒也不在意,畢竟隱瞞身份這主意,本也就是他想的。如今見到胡九彰居然被潼關駐軍這樣歡迎,他心裏高興還來不及。

而胡九彰這邊進了裏屋,卻隻在屋內見到個身著輕甲的灰衣大漢。

“盧將軍人呢?”引路的張口問道。

“被趙將軍叫去關上議事去了。”

屋中人隨口說著,還不住往胡九彰身上打量。此人身上的輕甲與胡九彰別無二致,唯獨輕甲下的短打顏色有所差別。胡九彰的是肅殺青黑,而此人則是身泛著白的灰色布衣。

這人生得一張方臉,麵頰圓滾有肉,濃眉下卻是一雙炮眼。他這相貌本有些滑稽,但配上那帶著些審視意味的嚴苛神情,便又不叫人覺得如何好笑,反倒是不敢在他麵前笑了。

這人一看便知是個老兵。他身上帶著隻有殺人者纔有的肅殺氣息,這一點,胡九彰打從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呦,西北軍的兄弟,新來的?”

他這話是對著胡九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