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從長安到潼關,走官道,路程不算遠。胡九彰估摸著,最慢最慢,走上七日,也能到了。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短短七日的路程,卻愣是叫他走出了彷彿改天換地的錯覺。
單是這第一日的路程,二人的速度就照比尋常旅人慢下不少。若說胡九彰是腿疼,走慢些,無可厚非。但實際上拖慢了速度的,卻不是胡九彰。
“老胡,你腳不疼嗎?”
大概是在走出了三四裡遠的距離後,李慕雲忽然開口。
“腳疼?沒有啊。”
胡九彰剛一聽到這話,還一愣。
他一個人揹著二人全部的行李,加上配刀,合起來也有五六十斤了,而李慕雲身上可是什麼也沒背,且這才剛上路沒多久,怎麼就問到這個了?
胡九彰這一愣,李慕雲臉上顯然便多了層愧色來,好似十分過意不去。
“老胡……那個,我腳疼。”
胡九彰連忙帶著李慕雲在路邊大石上坐下,李慕雲脫了鞋子,露出那一雙嫩白腳掌來,眼看著他腳掌上給磨出來的紅腫水泡,胡九彰一時間竟不知是該驚嘆還是該同情了。
他手摸到李慕雲腳上,隻覺得人家的腳比自己的手還細膩,反倒是他這一手的繭子,一觸上去,竟好似摸到了女人的軟肉上,叫胡九彰心裏不由一跳,臉都跟著發燙。
“咳……呃……怎麼才走了這一會兒就起水泡了?你這鞋子不舒服嗎?”
“未上路時還沒覺著,不知怎麼走了這一會兒,腳就開始疼起來了。”
李慕雲也是疑惑。而胡九彰拿起他放在地上的一雙鞋裏外看了看,綢緞的裡子,外麵還用極細的青綠絲線綉了棵小小的鬆柏。胡九彰止不住抿了抿嘴。
要是這鞋子都不舒服,那尋常的鞋,還不得把腳給磨爛了?
“可能是……你的麵板太細嫩了。多走走就好了。”他想不到更多的解釋。
“可這腳上的水泡疼得厲害,就沒什麼辦法嗎?”
“有!”說到這個,胡九彰就是內行了。他隨手把腰間短刀拔出來,嚇得李慕雲往後一縮。
“這要幹什麼啊?”
“幫你把水泡挑了。”胡九彰說著,從衣襟裡掏出塊手帕來,在刀尖上擦了又擦。
“沒事,不疼。”
“真不疼?”
“反正總比隔著個水泡磨著舒服多了。”
瞧見李慕雲的表情,胡九彰臉上不由帶上幾分笑意,倒像是哄小孩似的。但李慕雲卻是生嚥了幾口吐沫,眼看著胡九彰持刀逼近他腳掌,李慕雲又皺緊了眉頭,緊張到了極致,他乾脆直接閉起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李慕雲隻感到一隻大手拍到他頭頂,那隻手上滿是老繭,但卻又異常溫柔的在他頭頂輕揉了兩下。
李慕雲隨之睜開眼睛,迎麵就見到胡九彰帶著一臉慈愛的笑容半跪在他麵前。
“弄好了,怎麼樣,不疼吧?”
“不疼是不疼,但……”
李慕雲仍下意識的低頭去看自己腳掌。上麵剛剛還給撐得鋥亮的水泡,這時居然都已經乾癟了。腳上也看不到一點刀割過的痕跡。原是胡九彰用刀尖一點,隻在那幾個水泡上戳了個小孔。他下刀的動作十分利落,李慕雲還沒來得及感到疼,他就已經把水泡給挑開了。
胡九彰對自己這一手挑水泡的技術,還是很滿意的,畢竟那樣嫩滑的一雙腳,上麵哪怕留下一丁點的傷痕,在胡九彰看來,都是暴殄天物。但不知為何,李慕雲低頭看完了腳,再抬起頭看他時,竟又皺起眉頭。
“怎,怎麼了?”
“笑什麼嘛……”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忽然抓住胡九彰揉過他發頂的那隻手,把那手臂往下一拉,自己又撇過頭去。
“不就是水泡嘛,你也犯不著把我當小孩子一樣哄著。”
他聲音中雖然帶著些不甘,但那張撇過去的白皙臉孔,這時已經漲得通紅。
事後,胡九彰又裁了自己的手帕,給李慕雲當繃帶用,他直到把李慕雲那一雙腳都細心包好了,這纔再度啟程。
入夜,二人在星空下入眠。冬夜雖然清冷,但有一邊烤著篝火,一邊聽著胡九彰在身旁講著旅途中的見聞,這一宿,竟也過得十分安詳。
次日一早,再上路時,空氣中不由多了幾分蕭瑟味道。
正是正月,路上旅人本就稀少,但叫胡九彰沒想到的是,這大路兩旁的田地,竟也多是荒廢著的。這裏距離長安也不過一日腳程,按理,這種地方的田地,可都是世家大族爭搶的焦點,而看到這到這裏的田地竟是荒的,胡九彰隻覺得後脊發涼。
內亂。
未啟程前,他對這兩個字還隻停留在表明,沒有一絲實感,直到了這裏,他才真正開始感受到,大唐亂了,這俯瞰萬國的中原王朝,正在由內而外的步入衰亡。
然而,荒蕪的田地,隻是動亂的開場。很快,二人東去的道路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難民,而隨著他們距離潼關越來越近,難民也從先前的零散小隊,逐漸匯成了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