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胡九彰雖然腿腳不太靈活,但在小院裏挑挑揀揀,居然轉眼間就又在小廟裏搭出一堆新的篝火來。廟裏的篝火一著,昏黃的暖光下,竟將這破舊的小廟竟也染上了一層溫馨色澤。
李慕雲是被胡九彰抱出來的,為了怕他著涼,胡九彰還在他身上裹了一層被褥,把人裹得像蠶寶寶似的。李慕雲本想趁著曹易在廟裏搬弄鋪蓋的空當,與胡九彰說上幾句,怎知當他在幽光下看到胡九彰那張滿是憂慮的臉孔時,居然又鬼使神差的閉起眼睛。
那一刻他就覺得,隻要有老胡在,其他什麼事都不重要。
他頭靠在胡九彰胸膛,隻稍微靜下心,就能聽到那胸膛內強有力的心跳。不得不說,像這樣被人真心實意的在意著、照顧著的感覺,真的很好。
曹易鋪好了鋪蓋,胡九彰也抱著人進了小廟。他小心翼翼的將李慕雲放在褥墊上,又幫他掖好被角。
胡九彰止不住的往李慕雲的蒼白臉孔上打量。他眉頭微皺著,手上也好像閑不住似的,拿起自己的包裹連翻了幾遍,才從中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陶碗來,倒了水放在篝火上烤。
“曹兄……令弟吃過東西了嗎?我喂他吃點東西吧。”
胡九彰說得很是懇切,相比之下,反倒是曹易的模樣顯得有些異常。按理說他纔是“哥哥”,可他坐在對麵,眼裏說不出是警惕還是緊張,隻端正著身子,一隻手搭在刀柄上,全然一副威脅的模樣,可他身上卻又全然沒有要拔刀的那種劍拔弩張。
“你倒是熱心……”曹易輕嘆出一口氣。
“不瞞你說,曹兄,我也有一個弟弟,隻不過他命苦,死得早。”
胡九彰說著,從行李裡又掏出一張餅來。他見曹易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便不緊不慢的把餅掰成小塊,又在篝火上熱了熱,才送到李慕雲嘴邊。
“小兄弟,醒醒。”
胡九彰一隻手將李慕雲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因為擔心他受風著涼,一個勁兒的幫他拉被角。他不知道曹易口中所謂的“風寒”,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李慕雲臉色不好,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胡九彰連叫了幾聲,李慕雲才悠悠睜開眼睛,二人目光相對,李慕雲蒼白的臉孔上,居然也生出點點紅潤來。
“小兄弟,來,吃餅。”
胡九彰又把烤熱的餅塊送到李慕雲嘴邊,李慕雲的眼光都在胡九彰臉上,他一聲也沒吭,隻是臉上紅潤好像愈發明顯了,這麼一邊吃著餅,嘴角好似還微微上揚。
曹易坐在這二人對麵緊盯著,眼光一會兒打在李慕雲臉上,一會兒又移到胡九彰身上。一時間,三人間居然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平衡,火光搖曳中,竟顯出幾分溫馨味道。
“你在軍中也愛這麼照顧人?”曹易端坐著,但他到底還是長嘆出一口氣,那背脊彎了,手也從刀柄上拿下來,隻看著眼前的篝火,好像陷入了回憶般,眼眸中直隻閃著說不清道不盡的滄桑。
“在軍中?”胡九彰將目光從李慕雲身上移開,側頭看向曹易,“在軍中……怎麼說?大家都是相互照應的,我也沒比別人強多少。”
“也是……”曹易輕嘆出一口氣,“還是在軍中好。”
“既然曹兄覺得軍中好,為何不繼續留在安西?我看曹兄的模樣,想來參軍也有年頭了吧?”胡九彰又拿來水碗,餵了李慕雲幾口水,這才正過身子瞧著曹易。
“我是舊曆二十三年的兵,天寶十一年退役,總共當了十七年的兵。”
曹易幽幽道。
“十七年!”
就連胡九彰這個老軍戶,都對這個數字驚訝異常。在他印象中,尋常兵士,能打十年,最後晉陞成旅帥或者校尉,就已經可以功成名就,退居後方,而眼前這位獨眼大漢,竟然在北疆打了十七年!
“那曹兄在軍中時,該是個不小的官吧?”
胡九彰實在不能不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曹易身上。他想,李慕雲一定是被曹易威脅綁架至此的,但曹易究竟是什麼人,他還拿不準。
“嗬嗬……當過,但後來被人給踹下來了,所以還是個兵。”曹易苦笑著。
聽到這兒,胡九彰就不由回頭去看李慕雲。他猜測曹易或許是因為官職任免的事,與長安城中的權貴結了仇。誰知身後李慕雲眼中也帶著好奇的神色,胡九彰隻得再轉回頭去。
“不以成敗論英雄嘛。能平平安安的從戰場上回來,就比什麼都好。”
胡九彰說著,臉上帶著笑,他本意是想叫曹易放鬆,可怎知他話音未落,曹易臉上竟驟然蒙上一層鬱色。那一雙眉頭鎖得更緊了,就好像質問般,僅剩的一隻獨眼,狠剜在胡九彰臉上。
曹易那表情看得胡九彰心裏猛然一震,待他反應過來後,冷汗竟已經從額間滑落。
胡九彰頗顯尷尬的輕咳了聲,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話說錯,竟引得曹易如此反應。想再開口解釋,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霎時間,三人間雀躍跳動的火苗忽然多了重危險意味。胡九彰暗自攥拳。他微微向李慕雲的方向褪了褪,直到他確信自己能在第一時間護住李慕雲的距離。可曹易凝重的神色仍然沒變,胡九彰的手止不住朝李慕雲被褥裡摸去——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