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聲敲在碎石上,劈啪作響。
林晚張著嘴,喉嚨裡像堵了塊燒紅的炭,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看著沈玦,沈玦也看著她。那雙極黑的眼睛裡冇有催促,冇有威壓,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
遠處的人聲越來越近,已經能分辨出是兩種不同的腳步和呼喊。一種雜亂倉皇,帶著鄉野的粗糲口音,大約是臨江村的村民。另一種則整齊沉凝,靴子踩踏碎石的聲音規律而有力,伴隨著金屬甲片輕微的碰撞聲。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像溺水的人拚命想抓住一根浮木。承認自己不是阿沅?一個來曆不明的孤魂野鬼,占據了祭品的身軀,在這種時代,在這種人麵前,會是什麼下場?被當作妖孽燒死恐怕都是輕的。咬死了就是阿沅?可眼前這個人……他分明不信。
沈玦依舊倚在巨石上,濕透的雪青深衣緊貼著清瘦的身體,臉色在陰沉的雨幕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著她臉上掙紮變幻的神色,指尖在身側濕潤的石麵上,極輕地敲了一下。
“我……”林晚終於擠出嘶啞的聲音,每個字都像砂輪磨過喉嚨,“我是阿沅。”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聽出了其中的虛浮。這不是她現代的名字,不是她真實的身份,隻是一個十六歲村女空洞的代號。
沈玦冇說話,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望向雨幕深處。那眼神,像是已經得到了某種確認,又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答案。
就在這時,火光猛地衝破雨簾。
“在那裡!”
“國師大人——!”
一群人呼啦啦湧了過來,打頭的是個穿著綢緞襖子、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是臨江村的裡正。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青壯村民,還有那兩個在竹筏上抓她的壯漢,此刻都舉著火把,滿臉驚惶不定。看到癱坐在泥水裡的林晚,和半倚在巨石旁、雖狼狽卻依舊挺直脊背的沈玦,所有人都愣住了,腳步釘在原地,不知所措。
裡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聲音帶著哭腔:“國師大人!蒼天有眼!您、您冇事真是天大的福分!這、這妖女她竟敢……”
“放肆。”
冰冷的兩個字,不高,卻像兩把冰錐,瞬間紮斷了裡正的哭嚎。
說這話的不是沈玦。
另一隊人馬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側後方無聲地切入了河灘。大約二十餘人,清一色玄色勁裝,腰佩製式統一的長刀,步履整齊,行動間幾乎隻有衣袂破風和靴底碾過碎石的細微聲響。為首的是個約莫三十歲的男子,麵容冷硬,眉眼銳利如鷹,即便在雨中疾行,氣息也絲毫不亂。他看都冇看跪了一地的村民,徑直走到沈玦身前五步處,單膝觸地,垂首抱拳:
“屬下來遲,請國師恕罪。”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冇有起伏,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沈玦的目光這才從雨幕深處收回,掠過跪伏的臨川,又掃過那些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泥裡的村民,最後,重新落回林晚身上。
“臨川,”他喚道,聲音依舊低啞,卻清晰,“帶她回去。”
“是。”
臨川應聲而起,轉身走向林晚。他冇有伸手,隻是站在一步之外,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一件危險、麻煩、但主人吩咐要帶回去的物品。
林晚試圖自己站起來。腿腳還軟著,撐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手腕的傷口再次崩裂,血混著泥水滴落在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臨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終於伸出手,卻不是扶,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上臂。力道很大,不容抗拒,但也冇有刻意弄疼她,隻是用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將她從泥水裡提了起來。他的手很穩,掌心有厚厚的繭,觸感粗糙而冰冷。
“國師大人!使不得啊!” 裡正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這妖女是河神欽點的祭品!就這麼帶走了,河神震怒,我們臨江村上下幾百口人可怎麼活啊!求國師開恩,把這妖女交給小民,小民立刻將她重新獻祭,以平河神之怒!”
他砰砰磕著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混著泥水,狼狽不堪。他身後的村民也跟著伏地哭求,聲音淒惶,在冷雨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玦已經撐著巨石,緩緩站直了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得很慢,濕透的衣袍向下淌著水,但他身形依舊挺拔。他冇有看那些磕頭哭喊的村民,目光掠過渾濁的江麵,又看了看陰沉的天色,然後,轉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臨川已經半扶半押著林晚往馬車走去。
“那便讓河神,”沈玦的聲音不高,混在雨聲和哭求聲裡,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來找本座要人。”
裡正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沈玦走向馬車的背影,又看看被玄衣護衛“請”上馬車的林晚,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絕望的灰敗。他身後的村民也全都僵住了,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茫然驚恐的臉。
冇人敢再出聲。
沈玦走到馬車邊,臨川已經掀開了車簾。林晚被他幾乎是塞了進去,車廂裡光線昏暗,但鋪著乾燥的軟墊,角落還有一個小炭爐,散發著微弱卻真實的熱氣。她踉蹌著跌坐在墊子上,濕透的衣服瞬間將身下的乾爽染出一片深色。
沈玦隨後也上了車,坐在她對麵的位置。車門關上,將外麵的風雨、火光、以及那些凝固的驚恐目光,全部隔絕。
馬車緩緩啟動,很平穩。外麵傳來臨川壓低聲音的簡短吩咐,然後是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護衛著馬車前行。
車廂裡一片寂靜。
隻有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顛簸聲,雨打車篷的細密聲響,以及炭爐裡偶爾爆出的、極其微弱的劈啪聲。爐火的光在狹小的空間裡跳躍,在沈玦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閉著眼,靠著車壁,濕透的墨發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還在往下滴水。唇上幾乎冇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琉璃人偶,可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隨著這寂靜,一絲絲瀰漫開來,比外麵的寒風冷雨更刺骨。
林晚縮在角落,儘量離他遠些。手腕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渾身的濕冷讓她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輕輕打顫。她抱緊膝蓋,試圖汲取一點暖意,目光卻不敢從他身上移開。
“冷?”
他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林晚下意識地點頭,隨即意識到他看不見,喉嚨裡含糊地“嗯”了一聲。
沈玦伸出手,冇睜眼,準確地從車廂壁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質酒壺,拔開塞子,遞了過來。
酒壺在他手裡,穩穩的。壺身上有簡潔的雲紋,在炭火下泛著暗啞的光。
林晚看著那酒壺,冇接。不是防備,是她手抖得厲害,根本拿不住任何東西。
沈玦睜開了眼。
炭火的光映在他眸子裡,跳躍著兩點微芒,深不見底。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拉過她一直蜷縮著的手腕。
林晚瑟縮了一下,想抽回,但他手指的力道很穩,帶著江水的涼意,卻不粗暴,隻是不容拒絕地固定住她的手腕,將那隻鮮血淋漓、沾滿泥汙的手掌攤開。
他將酒壺傾斜。
清冽辛辣的液體淋在猙獰的傷口上。
“嘶——!”
劇痛讓林晚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叫出來,身體不受控製地繃緊。烈酒灼燒著翻開的皮肉,那痛楚尖銳無比,瞬間壓過了寒冷和疲憊。她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
沈玦按著她的手冇鬆,直到把兩隻手腕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都仔細沖洗了一遍,沖掉大部分泥沙和汙血,才鬆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晚完全冇想到的事——
他低下頭,從自己濕透的、價值不菲的雪青深衣內擺上,“刺啦”一聲,撕下了兩條相對乾淨、冇有太多泥汙的布條。
動作熟練,毫不猶豫。
接著,他握住她的手腕,開始包紮。手法迅捷而利落,布條纏繞的鬆緊恰到好處,既能止血固定,又不會阻礙血脈流通。最後打結時,甚至繫了一個平整牢靠、不易鬆脫的結。
整個過程,他垂著眼睫,神色專注而平靜,彷彿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濕發從他額角滑下,滴滴水珠落在她包紮好的手腕上,冰涼。
“會留疤。”包紮完,他重新靠回車壁,閉上限,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但比潰爛而死強。”
林晚怔怔地看著手腕上被綁得整齊、甚至堪稱“漂亮”的布條。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上麵還沾著他衣料上淡淡的、像是陳年檀香混合了某種冷冽草藥的氣息,此刻正隨著體溫,一絲絲滲入鼻腔。傷口被烈酒灼燒過的刺痛依舊清晰尖銳,但之前那種火辣辣的、彷彿要往骨頭裡鑽的腫脹感和發炎預兆,確實被這粗暴卻有效的方法暫時壓了下去。
“……多謝。”她啞聲道,聲音乾澀。
沈玦冇有迴應這句感謝,彷彿冇聽見。他又恢複了那種閉目養神的姿態,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馬車在沉默中行駛。外麵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黑沉。顛簸中,炭爐的火光忽明忽暗。溫暖漸漸從身下的軟墊和那一點點爐火中滲透過來,包裹住冰冷濕透的身體。疲憊、驚嚇、疼痛,還有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像潮水一樣陣陣湧上。林晚的視線開始模糊,頭一點一點,幾乎要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昏睡過去。
“阿沅。”
他又開口了,聲音在車輪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中,顯得有些飄忽。
林晚一個激靈,強行驅散睡意,抬眼看他。
他還是閉著眼,濕發淩亂地貼在頰邊,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白得近乎透明。
“你可知,”他頓了頓,緩緩道,“今日是什麼日子?”
心猛地一跳。林晚謹慎地回憶著穿越前後的混亂記憶,以及阿沅殘存的認知,不確定地回答:“乙巳年,臘月廿九……除夕夜?”
“是丙午年,臘月廿九。”沈玦糾正,聲音平緩,“子時已過,已是新年。今日,是丙午年,正月初一。”
丙午年,正月初一。
林晚愣住了。是了,在江心祭台上時,還是除夕夜,亥時三刻。墜江,掙紮,順流而下,不知漂了多久,醒來時天還未亮,雨幕沉沉,她以為仍是除夕。原來,在冰冷的江水中,在生與死的邊緣,時間已經悄然翻過了一頁。
從乙巳蛇年,跨入了丙午馬年。
“丙午馬年……”她無意識地重複。
“馬年。”沈玦緩緩睜開眼。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映著炭火微光,看向她,裡麵翻湧著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上一個丙午年,是六十年前。”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像在陳述史書上一行枯燥的文字,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冰冷的重量,砸在車廂狹小的空氣裡。
“那一年,北境大旱,赤地千裡,餓殍載道;南疆地動,山崩城陷,死傷無算;東海有巨魚出,興風作浪,毀船數百,漁民十不存一;西陲蠻族趁機大舉叩關,邊軍苦戰三月,十去七八,屍骸塞川。”
“史稱,‘丙午四劫’。”
他每說一句,林晚就覺得車廂裡的溫度降低一分。那不僅僅是天災**的描述,那是鋪天蓋地的血色與絕望,透過六十年的光陰,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慘烈。
“而欽天監有載,民間巫祝亦有傳言,”沈玦的目光,落在了她剛剛包紮好的手腕上,那布條下麵,蓋著原主阿沅生辰八字所代表的、所謂“午馬”的印記,“丙午馬年,雙午交彙,煞星臨世,災禍頻仍。需尋得‘午馬’之身的女子,或祭天,或鎮地,或……以特殊之法‘化解’,或可平息一二。”
他抬起眼,重新看進她的眼睛深處,那裡麵一片幽暗。
“所以,‘阿沅’,”他緩緩叫出這個名字,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意味,“你以為,昨夜江邊祭台上,想要你性命的,僅僅是一個臨江村的‘陋俗’,一個愚昧的裡正,或者……幾條所謂的‘河神’旨意麼?”
林晚的心,沉到了冰冷的穀底。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比江水更冷。她之前隻覺得自己倒黴,穿越成祭品,麵臨一場愚昧的謀殺。可現在……
“所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乾澀得厲害,“像我這樣的‘祭品’,今年……不止一個?”
沈玦冇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閉上了眼,靠在車壁上,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意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今年這個年,”他輕聲道,聲音低得幾乎融入車輪的噪音裡,“會很熱鬨。”
馬車外,雨聲漸歇,但天色依舊濃黑如墨。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第一縷極其微弱暗淡的天光,正掙紮著,試圖從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雲層縫隙中,透出一線。
丙午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
馬車在冰冷的晨霧與未儘的黑夜中,沉默前行。載著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和一個深不可測的國師,駛向未知的、剛剛揭開一角的黎明。
而那黎明之後,是更深的晨霧,還是血色浸染的天光,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