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粒子砸在臉上時,林晚最後的意識還停留在古籍庫泛黃的紙頁上。

加班到淩晨,整理丙午年間的縣誌,眼前突然發黑——再睜眼,就是這片跳動著原始火光的江岸,身上是粗糙刺目的紅嫁衣,手腳被麻繩捆得死緊。

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尖銳地刺進來。

阿沅。十六歲。臨江村。丙午馬年。大旱繼以疫病。河神震怒。需獻上午年午月午日生的少女為祭。今夜,冇有年三十的除夕夜,她是祭品。

竹筏停在江心,水聲渾濁湍急。兩個戴著猙獰木麵具的壯漢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要將她投入水中。

“放開——!”

嘶喊衝出口腔的瞬間,林晚用儘全身力氣掙紮。手腕被麻繩磨破,血滲出來,在粗糙的紅布上洇開深色痕跡。瀕死的恐懼點燃了某種本能,她的目光瘋狂掃過江岸。

高坡上的祭台前,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影。

雪青色深衣,玄色鶴氅,墨發被江風吹動。他側身望著遠處沉鬱的夜空,與周遭原始蠻荒的祭典格格不入,像誤入泥潭的寒玉。

國師。記憶裡跳出這個詞。

竹筏被抬起,身體懸空,冰冷的江水氣息撲麵而來。

就是現在!

在被拋離竹筏的刹那,林晚腰腹猛擰,被捆住的腳腕不知哪裡來的巧勁,死死勾住了竹筏邊緣一處凸起的竹節!

下墜之勢驟停,整個人半懸在江麵上。岸上爆發出驚恐的嘩然。

右手在背後瘋狂摸索——指尖觸到了腰間藏著的、掙紮時攥住的半截尖銳竹篾。她咬緊牙關,用竹篾粗糙的邊緣對準麻繩最脆弱處,狠狠一割!

麻繩崩開一股!

幾乎同時,她扯下頭上沉甸甸的“新娘冠”,用儘最後力氣,朝著祭台上那抹雪青色的身影擲去!

“國師大人!救我——!”

冠冕砸在祭台邊緣,碎裂開來。

那人終於轉過頭。

極黑的眼睛,像淬了冰的深井,無波無瀾地看過來,彷彿在看螻蟻無謂的掙紮。

本地長官已經暴怒:“快扔下去!驚擾國師——”

“且慢。”

兩個字,清冷,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國師走到祭台邊緣,垂眸看著江心。玄色鶴氅的下襬在風中微動。

“此女,”他頓了頓,“倒有幾分不同。”

“國師,這是曆年舊俗,關乎——”

“舊俗?”他輕輕重複,目光掠過渾濁江水,又落回林晚身上。

她懸在那裡,手腕的血滴進江中,力氣飛速流逝。竹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忽然極淡地牽了下嘴角,那笑意未達眼底。

“也罷。本座便親自看看,這‘河神’究竟想要什麼。”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走下祭台,上了江邊一葉無人的小舟。

舟自行離岸,破開漆黑的水麵,朝江心駛來。

江風更急,吹得他衣袂飛揚。在這片昏暗天地間,有種淩波謫仙般的詭異美感。

竹筏上的人早已跪伏發抖。

“哢嚓。”

腳踝勾住的竹節,終於斷了。

身體再次墜下。

冰冷的江水瞬間吞冇頭頂。

黑暗。刺骨的冷。水壓從四麵八方湧來,耳朵裡灌滿沉悶的轟鳴。肺部像要炸開,意識在飛速抽離。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決定我的生死?!

最後一縷意識湮滅前,不甘和恨意如同水底瘋長的水草,纏緊心臟。在身體被暗流卷向深處的刹那,林晚不知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蹬水,朝著那葉小舟的方向,朝著那抹雪青色的身影——

伸出手。

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光滑的衣料。

死死抓住!

用儘所有殘存的、關於這具身體、關於她自己、關於無儘憤懣與不甘的一切力量,向下狠狠一拽!

“要死一起死!!”

或許喊出了聲,或許冇有。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帶來瀕死的麻木。

小舟因這突如其來的力道猛烈傾斜。

墜入水中的瞬間,她看見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訝異,又像是更深沉、更晦暗的東西。

他冇有掙紮。

甚至順著她的力道,任由自己墜入江水。

玄色鶴氅在入水瞬間如墨蓮綻開,又迅速被浸透,纏裹下來。冰冷的黑暗將兩人一同吞噬,沉向江底。

光線消失,隻有昏暗模糊的水影。耳膜刺痛,水壓沉重。

混亂中,不知是暗流還是彆的,她的手腕忽然被什麼冰涼柔滑的東西纏住。

不是水草。

是他的頭髮。

浸濕的長髮在水中散開,有幾縷隨著水流,恰恰纏繞上她血跡斑斑的手腕。觸感冰涼柔滑,像某種有生命的藻類,帶著一絲詭異的纏綿。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前一瞬,隔著冰冷渾濁的江水,在絕對的黑暗與窒息的寂靜裡——

她彷彿聽到了一聲極輕、極淡的笑。

那笑聲直接響在腦海,帶著水波盪漾的模糊迴音,卻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然後,是一個同樣似真似幻、卻比江水更冰涼的聲音,鑽入意識深處:

“如你所願。”

劇痛。

四肢百骸像被拆開重組,喉嚨裡滿是鐵鏽味和泥腥氣。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葉疼。

林晚趴在冰冷潮濕的灘塗上,劇烈地咳嗽,吐出大量渾濁的江水。天是陰沉的,下著冰冷的雨絲,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影。這裡似乎是江下遊某處荒僻的河灘。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幾乎虛脫。然後,她猛地想起什麼,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不遠處,同樣濕透的雪青色身影半倚在一塊被江水沖刷得光滑的巨石旁。

他還活著。

長髮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昂貴的衣袍沾滿泥汙,被江水泡得皺巴巴,失去了所有飄逸仙氣。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彷彿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我竟然……真的把國師拖下水了。

而且,我們都冇死?

雨絲落在臉上,冰冷。林晚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腕的傷口被碎石硌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似乎是察覺到動靜,那雙極黑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目光先是有些渙散,然後慢慢聚焦,落在她臉上。

看了好幾息,然後,下移,落在她依舊微微顫抖的、佈滿擦傷和繩痕的手腕上——那裡,還殘留著一道極淡的、被長髮纏繞過的紅痕。

他忽然抬起手。

濕冷、骨節分明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拂開了黏在自己頰邊的一縷濕發。動作優雅,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倦怠。

然後,他開口。

聲音因嗆水和寒冷而低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靜的雨幕河灘上:

“臨江村,丙午年,臘月廿九,亥時三刻,祭河神少女阿沅,於江心拽當朝國師沈玦入水。”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住她的眼睛。

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沉澱,凝聚,冰冷而銳利。

“你,”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誰?”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他不僅知道“阿沅”,他甚至精確地道出了時間地點事件。而他看著她的眼神,分明在說——

他知道她不是“阿沅”。

遠處隱約傳來了喧囂聲,火光晃動,朝著河灘的方向而來。是臨江村的人?還是……他的隨從?

沈玦彷彿冇聽見那些越來越近的喧嘩,依舊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一個答案。雨絲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彙聚成細小的水流,沿著下頜滑落,冇入濕透的衣襟。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映出她狼狽驚恐、無處遁形的倒影。

灘塗上隻剩下冷雨敲打碎石的聲音,和遠處江水沉悶的嗚咽。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嘶啞,發不出任何音節。

我是誰?

我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