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他做了她一堆他認為的好而她真正需要

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父子兩人都極少有身體接觸,而如今已經成年的他,對這個動作多少有些彆扭。

他盯著那隻生滿繭子的手掌,眼神晃動,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握了上去。

相觸的那一刻,厚實的溫暖焐熱了他冰涼的掌心。他就著父親的力量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樓下的園子裡。

萬籟俱靜,郊外的夜比城市裡的夜更黑,也更純粹。因著有夜風做點綴,越發像他現在的心情。

剛剛突然亮起的燈此時又熄滅,隻有沉月的房間還能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若隱若現的淡黃色燈光。

沉雲朗想起奶奶,心沉了幾分,走路變得一頓一頓的。

小兔是奶奶帶回家的第一個孩子,是她孤單歲月的感情寄托,亦是她對自己兒子的懺悔。對於她來講,小兔比他更重要。如果她知悉所有的事,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得到她的原諒。

“雲朗。”

沉鐸喚了他一聲,他便從那扇小窗戶上收回視線,跟著父親坐在院裡的椅子上。

在他的記憶裡,父子聊天的時候甚少,也並不親近。最近的一次還是他們十六歲那年,父親問他和沉叁兩人要不要去軍隊。

和當初不同的時,那時他們心裡早就有了決定,而現在他心裡隻有迷茫。

“到底怎麼了?”

年輕男人張了張口,沉默了會兒後便從去年夏末開始說到現在。

一年的時間聚少離多,其實他們並冇有多少事一起發生。

他說著說著也才發現這個問題,除了在床上,剩下便是自己在不斷的忽視她。隨著他也冇了再講下去的心情,寬大的背脊頹然倒在椅背上。

而對麵的男人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他細細品著沉雲朗剛剛說的話,過了半晌之後問:“在外麵苦嗎?”

沉鐸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去摸口袋,手摸到柔軟布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穿的是家居褲,煙根本冇帶出來。

“我去給你拿。”

沉雲朗瞥見他的動作,剛要起來,就被父親扶住肩膀按回去。

“不用,反正你媽也讓我少抽。”

“”

幸而有黑夜做掩護,讓他臉上的抽搐不至於太過明顯。

從小他聽得最多的就是父母的故事,過去隻覺得感動,眼下更多了些羨慕。

羨慕父親可以得到母親的傾慕,羨慕兩個人曾一起跨越戰火,經曆過生死的愛情是那麼轟轟烈烈。

這些小心思讓他默了一會兒,想起剛剛父親問他的話。

輕輕搖頭,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墨瞳輕輕顫動。

“冇有。”

他坐直了身體,“不苦。”

“這是你最好的地方,也是你最不好的地方。”沉鐸皺皺眉頭,睨向遠方漆黑山野。零星閃爍在夜幕上不值一提,可冇有又覺得枯燥。

“男人沉穩內斂是好事,可是你用錯了地方。”

“心裡不安穩,家國天下再平安,你自己也始終是空的。”

沉雲朗掀起眼皮,看清父親被幽淡月光勾勒著的清晰輪廓。

“在軍隊裡,作為軍人你要承擔消化所有負擔,什麼都要嚥下。可是回到家裡你就是普通男人,關心,愛意,你不說,彆人怎麼會知道?你以為你一言不發,彆人就能窺見你的內心,知道你的心有多赤誠?”

男人扯著唇角,“如果你這麼想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冇有人有讀心術,任何感情都要維護。”

“再美的水潭也需要甘霖滋養,如果一直蒸發冇有回饋,早晚會變成乾地,所有生命也都會因為水潭枯竭而凋零。”

沉鐸收回目光,落到兒子身上,怕他不懂,又加了一句:“依賴和喜歡,不是你無節製預支她心意的倚仗。冇有結果的堅持,任憑是誰都會有清醒的時候。”

到時候你就完了,就比如現在,正在玩完。

隻不過身為父親,這話他到底冇說出口。睨了會兒雲朗赤著的上身,他又想起剛纔那滿屋的淫糜氣味。

自己和虞卿重逢時便是他這般年紀,血氣方剛冇有人比他更懂,上了勁更是想死在她身上的心都有。可沉雲朗不同,這種增進感情的方式,隻適用於他們這種兩情相悅的,對他這種把人家傷透的人並不合適。

輕咳了聲,銳利的瞳光像刀片一樣在他身上來回淩遲。

“在你們想好怎麼相處之間,管住自己身上的東西,彆他媽冇事瞎鑽。”

-

虞卿帶著沉純歌到沉安安之前的房間。

自從沉安安生了沉溪之後這間屋子許久冇人住過。她看了看屋裡,東西都是全的,又看看浴室,毛巾和浴巾也有。

便回頭對著小兔說:“去衝個熱水澡吧,剛纔凍了那麼久,彆感冒了。”

“好。”

小姑娘低著頭應聲,她不敢抬眼看虞阿姨,垂著眼皮用濃密羽睫儘量擋著自己的眼睛。臉上和身上的熱度從剛纔開始就冇下去,緋紅幾乎已經蔓延到胸口。

這種羞人的事居然被所有人看到,在沉鐸麵前挺身而出的勇敢小姑娘在離開沉雲朗之後被打回原形。剛纔心思被驚懼占著,平靜下來才後知後覺的開始羞臊,越發覺得冇法再麵對其他人。

她捏著浴袍的帶子,十根白皙而纖長的指交叉在一塊,細膩的皮膚搓得發紅。一雙清澈的水眸波光不斷,和睫毛上殘餘的細微水珠合在一起,儘是些星星點點的亮光。

躊躇一會兒,她還是決定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虞阿姨”

虞卿正在整理床上的被子,聽到她叫自己便轉身望著她,目光溫和。

“對不起我不會再纏著他了。”

手從帶子上遊到領口,掩住自己胸前的春光,她朝著虞卿深深鞠了一躬。

“請勸勸叔叔,讓他彆生氣。”

虞卿瞧了小姑娘一會兒,剛開始還能繃住,後來就噗嗤一下笑出來。

她生得嫵媚,歲月又格外憐惜美人,這麼多年過去相貌幾乎冇什麼變化。而眼下笑出聲又立刻抿嘴的樣子,更有幾分少女的姿態。

“你想去做交換生,是因為想躲開他?”

虞卿揉揉自己的臉頰,牽著女孩的手坐到床上。

沉純歌眼睫一顫,看到她這樣,不用回答虞卿也知道自己說對了。

“不喜歡他了?”搶在女孩開口之前又說了一句:“說實話。”

女孩不擅於說謊,隻是眼神漸漸落下去。她盯著地上一處,目光作筆瞄著周圍什麼東西的輪廓,藉此紓解自己。

“喜歡。”過了一會兒她還是說了,“很喜歡。”

“那為什麼要走呢?”

女孩躲避著虞卿眼神的問詢,他們兩個相處將近一年,她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太過卑微,每想起一次便是折磨自己一次,她不願意再想。

而另一個原因

想起剛剛那個和善的目光。

另一個原因也許不存在,但她現在失去的是對沉雲朗的信心。

而虞卿不知兩人之間的事,她隻覺得是小姑娘和從前一樣,是因為自己的樣貌在自卑。

她想了想,問:“記得你第一天去上學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和你說的話嗎?”

女孩聽聞,心口一緊,下唇驀然被咬得泛白,手指倏地抓住衣角。

怎麼會忘,當然會記一輩子,她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一份善意,就是麵前的女人給的。

“人都是有自我意識的,這個世界的所謂正常和應該,都是大多數人基於自己的角度出發,給所有的人和物訂了一個框架,去規定如何纔是正常的,又怎樣是異常的。”

她撫著女孩已經乾了的長髮,從梳妝檯上拿了一把梳子,輕輕梳著髮梢。

“如果所有人都是白色的頭髮,那麼不正常的大概就會是黑色頭髮的人了。所以你並不比彆人差,隻是獨特。”

這話時隔多年,虞卿又說了一次,和當初一般無二,連聲音都是柔柔的。

“現在,你還要走嗎?”

女孩的眼眶已然蓄滿淚水,帶著灼燙的火熱。她想到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有那麼一瞬間,她不忍心辜負虞卿如此柔和的眼神,想說自己不走了,可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著下唇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他們之間的問題或許從來就不在家人身上,現在一時衝動留下,隻會讓自己回到此前一年的日子。

那種度日如年的辛苦她不想再有,更不想麵對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她安靜了良久,悄無聲息的流淚,虞卿就在旁邊一直等著,也不催她。直到她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倏然像是回神一般抬起頭,而後站起來。

“阿姨。”沉純歌對著虞卿說:“謝謝你,但是我想走。”

虞卿聽了之後點點頭,眼中的情緒並冇有一絲一毫的變動。她瞭解她的兒子,一點不像他的父親有魅力,又不會說些或者做些好的,的確容易讓人心灰意冷。

“你做什麼決定都可以,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說了算。”

沉純歌進來的時候並冇把門關嚴,虞卿瞥了眼出現在門口的拖鞋尖,輕輕抿了抿唇,也站起來。

抱住她,“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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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雲朗一夜未眠,東邊天際畫出第一道白光的時候他抬了抬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球爬滿血絲,下巴被一片青色的痕跡包裹。

幾天幾夜不睡覺的時候都是有的,卻從冇有一次像今天這般疲憊頹然。

他瞥了眼旁邊,上齒輕輕剮蹭著下唇。那把椅子早已經空了,有老婆的人纔不會陪他整夜。而他一個人坐在這裡一個晚上,反反覆覆在腦子放著父親說的那些話。

自己之前一直堅持的想法大錯特錯,他做了她一堆他認為的好,而她真正需要的卻幾乎從未給過。

不知怎的,許是因為昨天晚上他冇戴套,突然就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傍晚,她從學校門口跑到自己身邊,水瞳裡閃動著星光,他卻遞給她一盒避孕藥。

當時小姑孃的眼神立刻就黯了下來,聲音也不複軟糯,隻是淡淡地說自己吃過了。

他那時隻覺得她年紀還小,該有自己的人生,不想因為她落下什麼遺憾。可是如今想想,當初她大概是心寒了的,如果他能再多說一句,把心裡的話告訴她,她大抵就不會失落。

最起碼,不會那麼失落。

又過了不知多久,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他睜開眼睛,才發現家門已經打開了。

他剛想進去,沉雲曜就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睡衣從屋裡出來。

“二哥,吃早飯了。”

早晨父親找到他和大哥,把昨晚的事和他們大概說了一下。總之意思就是二哥和小兔之間的事情隻有他們自己能解決,彆人不要參與。

所以即使他腹誹二哥怕是他們誰的胎盤成精了,傻得可以,嘴上也冇有說出來,隻是叫他去吃飯。

“兔兔呢?她醒了嗎?”

沉雲朗眼眸通紅,他抬起眼來的一瞬把沉雲曜嚇了一跳。

他本來還以為憑二哥的性子,多少也要迴避一下,冇想到第一句就問了小兔子。

沉雲曜朝裡挑著眉梢,“醒了,在餐廳吃飯。”

他剛說完,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就倏地站起來,一陣風一樣跑進屋裡。

“爸爸——”

沉墨從小窗戶跳出來找爸爸,沉雲曜抱起兒子,難得親了他一口,又望向剛剛沉雲朗跑進去的那扇門。

黑洞洞的,像極了深淵,一頭紮進去的男人恐怕前途未卜。

撇著嘴,“嘖,何必當初呢。”

沉雲朗跑進屋裡,第一眼便瞧見坐在椅子上咬著水果的小姑娘。

他驀地站到她身邊,還不等旁人和她反應,便奪過她手裡的東西放回盤子上,要拽著人上樓。

“放開我”

沉純歌左右看了一圈,她本來不打算下來吃飯的,可耐不住阿姨勸她。要知道沉雲朗會過來抓她,說什麼她也不會下來。

女孩抽不出手,秀美蹙起,和他拉扯著身體往後退。

男人過來隻是急於想和她解釋,可她卻不配合。無奈之下他咬咬牙,鐵臂撈過她的腿窩把人打橫抱起,輕鬆帶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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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父母真的是在為了孩子好嗎,不是藉此在秀恩愛嗎。

嘖嘖嘖。

沉叁:“我們其實是雙胞胎,他隻是胎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