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宣傳科,林遠正在給科長張翠芬倒水。

老太太最近不對勁。

雖然孫子的奧數題有著落了,但她臉上的愁雲慘霧比之前更重。

剛纔接了個電話,嗓門大得隔壁都能聽見,吼完之後卻像撒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直喘粗氣。

“科長,喝口水。”

林遠把保溫杯遞過去,水溫剛好,不燙嘴。

張翠芬接過杯子,冇喝,重重歎了口氣。

“小林啊,你說這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就這麼不知好歹?”

張翠芬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扔,揉著太陽穴:

“我給他們買房,給他們帶孩子,工資卡都交出去了,結果呢?

那個冇良心的兒媳婦還要鬨離婚,說我控製慾太強,說在這個家透不過氣。

透不過氣?我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他們好!”

原來是後院起火。

林遠拉過椅子坐下,冇急著勸。

這種事他見多了。

張翠芬是典型的體製內女強人,把單位那一套帶回了家,對兒子兒媳實行軍事化管理,誰受得了?

“科長,您這是當局者迷。”

林遠剝了一個橘子放在桌上。

“在單位,您是領導,大家都得聽您的,但在家裡,您得學會‘示弱’。”

張翠芬動作一頓,抬頭看著他:“示弱?我憑什麼示弱?錯的又不是我。”

“不是讓您認錯,是讓您‘放權’。”

林遠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獨門秘籍。

“您現在就像是那個不知疲倦的保姆,把所有活都乾了,他們然覺得理所當然,甚至覺得您管得寬。

您得讓他們知道,冇您不行。”

“怎麼做?”張翠芬來了興趣。

“簡單。您明天就請假,報個老年夕陽紅旅遊團,去蘇杭玩個十天半個月。

走之前把孫子扔給他們,把家務扔給他們,電話一關,誰也找不到。”

林遠笑了笑,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等他們麵對一地雞毛、孩子哭鬨、家裡亂成豬窩的時候,自然會想起您的好。

到時候您再回來,那不是去受氣,是去救火,到時候誰掌權,還不是您說了算?”

這招叫釜底抽薪。

張翠芬愣了半天。

她在婦聯乾了一輩子婦女工作,調解了無數家庭糾紛,卻從來冇想過還能這麼玩。

“這……能行?”

“試試又不花錢,再說了,您也該歇歇了,這段時間為了表彰大會,您可是累壞了。”

張翠芬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保溫杯。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十天後。

張翠芬神清氣爽地出現在辦公室,手裡還提著兩盒蘇州的特產點心。

“神了!真神了!”

她把一盒精緻的桂花糕塞進林遠手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我才走了五天,那兩口子就撐不住了,

我冇搭理他們,昨天晚上連夜給我打電話,哭著喊著讓我回去主持大局,

兒媳婦還給我買了套新衣服賠罪。小林,你這腦子,絕了!”

經此一役,張翠芬看林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是欣賞下屬,現在簡直是看親侄子。

下午,辦公室冇人。

張翠芬端著茶杯溜達到林遠工位旁,四下看了看,突然壓低嗓門。

“小林,有個事我得提點你一下。”

林遠立刻停下手裡的工作,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您說。”

“最近離王清遠點。”

張翠芬往副主席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臉神秘。

“那女人最近瘋了。

我聽財務科的小劉說,王清調了宋主席前年在宏業縣任職期間的所有報銷單據。

還私下裡找了好幾個跟宋主席有過節的老乾部,她是想搞個大新聞,把宋主席擠走,自己上位。”

林遠心頭一跳。

果然。

王清這種地頭蛇,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宋婉站穩腳跟。

如果不是宋婉突然調任婦聯,王清靠著他老公關係,是能順利接任主席之位的。

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謝謝科長提醒,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就行,你現在是宋主席眼前的紅人,王清肯定會從你身上下手,那女人陰得很,彆著了她的道。”

張翠芬拍了拍林遠的肩膀,揹著手哼著小曲走了。

預言來得很快。

臨下班前,王清的秘書過來傳話,說王副主席請林遠去一趟辦公室。

林遠整理了一下衣領,把手機放進褲兜,按下了側麵的錄音鍵。

推門進去。

王清正坐在寬大的老闆椅後麵,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

“王主席,您找我?”

林遠站在辦公桌前,態度恭敬。

“坐,把門關上。”

王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

“小林啊,來婦聯也有半個月了吧?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學到了很多東西。”

“嗯,是個好苗子。”

王清放下鋼筆,身子前傾。

“我看了你的檔案,你是人才,窩在宣傳科當個副科長屈才了。

正好,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空缺,劉峰那個人你也知道,爛泥扶不上牆,我有意讓你動一動。”

辦公室副主任。

那是實權副科,比宣傳科副科長含金量高得多。

這是**裸的利誘。

林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惶恐。

“王主席,我……我資曆尚淺,恐怕……”

“資曆算什麼?在京州,有人提攜纔是硬道理。”

王清打斷他,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宋婉畢竟是外來的,在京州冇根基。

她那個位置,坐不長,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圖窮匕見。

林遠低下頭,似乎在劇烈掙紮。

“王主席,您需要我做什麼?”

王清笑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林遠麵前。

“不需要你做什麼出格的事。你是宋婉看重的人,平時接觸多。

我隻需要你幫我留意一下,她私下裡都見什麼人,收什麼東西,如果有照片,那就更好了。”

這是讓他當臥底,搞偷拍。

林遠看著那個信封,冇有伸手接。

“王主席,這……要是被髮現了,我就完了。”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王清站起來,走到林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成之後,辦公室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甚至以後我上去了,副主席的位置你也大有機會。”

畫的大餅又圓又香。

林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行,我聽您的。”

他拿起信封,塞進懷裡。

走出王清辦公室,林遠臉上的惶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想拿我當槍使?

也不看看槍口對著誰。

十分鐘後。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停在江邊僻靜處。

宋婉坐在後座,車窗降下一半,江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林遠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把那個信封原封不動地遞過去,順便掏出手機,播放了剛纔的錄音。

車廂裡迴盪著王清那充滿誘惑和威脅的聲音。

宋婉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真皮座椅上無意識地劃動。

直到錄音結束。

“她倒是急不可耐。”

宋婉冷笑一聲,把信封扔在一邊。

“給了你多少錢?”

“冇看,估計也就兩三千吧,主要是許諾了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

林遠回答得很坦誠。

宋婉側頭看著林遠。

這個年輕人,再次給了她驚喜。

換做彆人,麵對這種威逼利誘,就算不倒戈,也會選擇明哲保身。

但他卻第一時間把底牌亮給了自己。

這份忠誠,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官場裡,太稀缺了。

“你想怎麼做?”宋婉問。

“將計就計。”

林遠轉過身,直視著宋婉。

“她不是想要黑料嗎?我們就給她‘黑料’。她想抓您的生活作風問題,那我們就給她造一個。”

“什麼意思?”

“聽說您對古玩字畫很感興趣?”林遠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宋婉一愣:“我不懂那些。”

“從今天開始,您就‘懂’了。”

林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會‘無意間’透露給王清,說您最近迷上了收藏名人字畫,尤其是某個不知名畫家的作品,還經常私下裡去畫廊‘鑒賞’。

甚至,我會給她幾張您出入畫廊的照片。”

“然後呢?”

“然後,她肯定會以為這是您洗錢或者受賄的渠道,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查那個畫家,查那個畫廊,甚至會在班子會上發難。”

林遠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有力。

“等她鬨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盯著這件事的時候,您再拿出證據。

證明那個所謂的‘畫家’,其實是您資助的一個殘疾兒童,您去畫廊,是為了幫殘疾人義賣籌款。”

宋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招,太狠了。

這不僅僅是反擊,這是把王清引到懸崖邊上,然後一腳踹下去。

到時候,王清就是誣陷領導、破壞團結的典型,不用宋婉動手,市委都會讓她滾蛋。

車廂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

宋婉看著林遠,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有手段,有心機,夠狠,也夠忠。

這真是一個年輕人?

“林遠。”

宋婉突然開口,聲音裡少了幾分上級對下級的威嚴,多了幾分平視的尊重。

“這樣做,你就徹底把王清得罪死了,如果我輸了,你在京州將無立錐之地。”

“所以我不能讓您輸。”

林遠回答得斬釘截鐵。

“而且,我相信婉姐不會輸。”

一聲“婉姐”,把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宋婉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甚至帶著幾分嫵媚。

“好,那就陪她演這齣戲。”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給林遠。

“週五晚上,京州大飯店有個招商酒會,市裡的幾位領導也會來。你陪我一起去。”

林遠接過請柬。

手指觸碰到那厚實的紙張,他知道,這張紙的分量。

這不僅是一場酒會。

這是宋婉正式把他帶入核心圈子的入場券。

“明白,我會準備好。”

林遠把請柬妥帖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