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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摁住許令儀的手。

半晌,他睜開眼,感激地看向我,眼睛閃著光。

我冇看他,隻是輕聲道:「令儀,為他搭上你的一切,可不值得。」

那光驟然暗淡下來。

許令儀紅了眼眶:

「微月,你為他死去活來,辛苦懷了那麼久的親生骨肉,生生流掉了,就是將他千刀萬剮,我都覺得不解氣!」

裴斂舟瞳孔驟縮,像是有一道驚雷劈在他身上。

「你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許令儀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她把真相說了出來。

「什麼意思?」

「當年微月懷的,就是你的骨肉。」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當年親手端給微月的那些安胎藥,裡麵摻了林惜柔找來的好東西。藥性相剋,是慢性的墮胎藥!」

裴斂舟猛地搖頭,臉上滿是恐慌:「不…不可能!那藥是我親自…是我看著…」

「是你親自煎熬,親手餵給她喝的,對嗎?」

許令儀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很堅定。

「裴斂舟,你以為你隻是眼瞎心盲,錯信賤人?不,你是蠢!是被豬油蒙了心的蠢貨!是你,親手一點一點,毒死了你們的孩子!」

裴斂舟被無形巨錘砸中胸口,踉蹌著倒退。他脊背狠狠撞上營帳支柱,發出沉悶的響聲。

許令儀步步緊逼,將最後一點希望也碾碎:

「你知道微月是怎麼活下來的嗎?流放路上,胎墮不全,大出血,被扔在邊關等死!她腹上有道疤,就是軍醫剖開她的肚子,取出那已成型卻冇了氣息的胎兒,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她父母何其無辜,最後也因為你們,微月連他們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裴斂舟徹底崩潰,他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掐進掌心,留下血印。

他眼中全是悔恨,聲線顫抖:

「難怪當初我想去獄中看看你,她千方百計地阻攔,還騙我說孩兒不是我的!」

「我去祭拜伯父伯母,她就裝病轉暈…」

「是我......是我害了你們母子啊…林惜柔…我絕不會放過她!」

我走近他,仔細端詳那張愛過怨過,也恨過的麵龐。

當初我也曾歇斯底裡。

想不明白到底做錯了什麼。

想要訓一個真相,一個公平的結果。

林惜柔罪大惡極,你裴斂舟也不是一身清白。

我輕輕啟唇:

「裴斂舟,離開這裡,這輩子,都彆再見了。」

裴斂舟帶著林惜柔走了。

他親手將她送進了暗無天日的詔獄。

又去細細查探了她的身世。

才發現她並不是父母雙亡的山野孤女。

她曾經做過靖王的通房。

靖王謀反失敗後,她偷偷逃了出來,改了姓名,又編纂出悲慘的身世。

她也救過彆人,妄圖撈一筆銀錢。

隻有裴斂舟將她帶了回來,還娶她為妻。

就在侯府上下因這醜聞無地自容時,一個布衣男子找上門,對著裴斂舟磕頭:

「侯爺,小人知道惜柔犯了事,不敢求您饒她。隻求您等她生下孩子,讓小人帶走......那是小人的骨肉,小人還指望他傳宗接代啊!」

侯府眾人這才明白,少夫人懷的,是彆人的野種。

所有的理智瞬間湮滅。

裴斂舟徹底瘋魔了。他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姿態,寫下了一道奏摺。

他在奏摺中自陳罪狀,詳述自己如何眼盲心瞎,識人不清,不僅害死親生骨肉、連累嶽父母含冤而亡,更讓一個逆犯餘孽、懷著他人野種的毒婦玷汙了侯府門楣,欺君罔上。他懇請陛下將林惜柔明正典刑,並懇請削去自己的爵位,以正朝綱,以贖己罪。

他要用最慘烈的方式,拉著林惜柔一起下地獄。

15

又一年春天。

我的木雕生意越做越好,甚至餘下閒錢開了一間小店鋪。

我不再僅僅雕刻一些小物件,邊關的鳳物,戍邊的將士,甚至許令儀的英姿,都在我的手中誕生。

我的雙手不太漂亮,但人人都說我的作品充滿了自由和無窮的生命力。

十一和其他的孩子們,有的進了新建的學堂,有的在軍營和許令儀習武,院子裡總是充滿生機。

聽令儀說,裴斂舟的奏摺被批準了,侯府爵位被削,他不知所蹤。

林惜柔在獄中認罪伏法。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正在教導孩子們。

手上的動作隻停頓一瞬,而後平靜地繼續。

許令儀彷彿放下了一件大事,招呼著孩子們晚上吃她獵來的羊。

某天晚上,我收到了裴斂舟派人送來的和離書。

他已然在上麵簽好了字,蓋了手印。

我一筆一劃寫好自己的名字。

自此,我們糾纏許久的前半生,終於結束。

同和離書一併送來的,還有一封他寫給我的信。

不過我一直冇有打開。

又一天,令儀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我:

「微月,前塵已了,你對今後有何打算?總不能一直圍著我和孩子們轉吧?」

我看著遠方,邊關的落日,壯美宏大。

我微笑著說:

「以前的我,是裴斂舟的妻子,是沈家的女兒。」

「後來的我,是階下囚,是流放犯。」

「現在,我隻是沈微月,一個會木雕、能養活自己、還能護著這些孩子的人。這天地很大,邊關之外還有風土人情,我的刻刀之下,還想試試雕些新的東西。」

她欣慰地笑了:

「你和剛來這裡的時候,一點兒也不像了。」

那時我失去一切,萬念俱灰,是她拉了我一把。

現在,我也想成為彆人眼中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