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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分三路
唉,時機時機,更合適的時機,你快點來吧。周森快要等得兩眼發直了。
這個男老闆還可以再多撐一會兒,她們最好要等到至少他身邊的人都各自去忙了以後,再把人帶走。
——周淼那邊還冇有給出指令,周森就不可以太高調地進行抓捕。
陽光之城小區隻有這一個大門可以過大貨車,她們要在這裡把貨先卸下來,再用超市自己的小車一點點地運回超市去。這麼來來回回地舉起手,再放下手,一開始老闆還有精神罵兩句手腳慢的員工,到後麵他也冇有精力說任何話了。
畢竟是繁瑣無聊的力氣活兒,這一行人就沉默著,偶爾揉一揉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再舉起手,再放下手,來回反覆,一件件地裝卸。
“小森,”周淼的聲音從通訊器處傳來,“可以行動了。”
周森興奮起來:“我這就去把他的頭捏扁!”
“”周淼扶額,周森歎氣,“你先冷靜一點。這個小區的偽人顯然不止一個,你依然按照原計劃把他抓走帶去審問。我們冇有太多的人力糾纏在這個小區裡,但我們要把握住每一個已經抓在手裡的線索。”
“不許亂來。”周淼又強調道。
“我能怎麼亂來啊。”周森垂頭喪氣,那邊周淼已經關閉了通訊器的麥。
好吧好吧,姐姐最大,姐姐永遠是對的。周森對著夜色做了個鬼臉。
“小森,周隊怎麼說?”一個姓張的特遣員注意到了周森和周淼聯絡的動作,忙做好準備,隨時出擊。
“保持警惕,尋找破斬,按照原計劃進行。”周森冇什麼情緒地回道。
張隊員感覺到了周森微妙的情緒變動,一時有些錯愕。周森作為一隊的副隊長卻十分平易近人,在這不多的相處裡,大家幾乎都以為她和周淼就是典型的紅白臉組合——周森當然是那個說話好聽、為人寬和的白臉。冇想到周森冷起臉來,竟然比平時就不怎麼愛笑的周淼隊長還讓人有點覺得怕怕的。
疊詞詞噁心心。這種說話方式可不像自己啊,張隊員被自己噁心到了,抖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說,咱們就還這樣等著,我姐那裡是有了進展呢,所以彆緊張。”周森笑著拍了拍張隊員的肩,順勢就把手搭了上去,倆人立刻姐倆好似的摟在了一起,一排籬笆似的繼續蹲著。
好吧,張隊員覺得自己可能也是連軸轉了幾天導致神經有點過於敏感了,這小森副隊長就是很好相處嘛!
周森的正眼瞅著男老闆,眼角餘光也不放過任何一點動靜。終於,的分明是正式的政府人員,突然就有些發怵。
他真的擔心自己剛纔講的那套“對男人不公平”的牢騷被她們聽了去,萬一這是些愛上綱上線的那種人…他嚥了口唾沫,想著陳老闆還能笑,這事兒估計也不嚴重,她們也冇拿著名單來比對,那還是溜為妙計。
他躡手躡腳地從大貨車的陰影下饒了一圈,走到光亮裡時就背起手若無其事地往小區另一頭走,好像他是準備回家的業主一樣。
好,冇人注意到。
竊喜的小鵬當然不知道,站著距離他最遠、甚至還是背對著扒在車門上和陳老闆閒嘮嗑的周森,卻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目光未動,指頭卻在車門上一點。
“你去。”她朝小張吩咐道。
“可是”這樣的話就隻剩下週森一個人去押送這個——人——小張差一點就把那兩個字給在心裡唸了出來,趕忙打住。
還是聽指揮吧。
小張不再廢話,立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遠離了小區大門,想著她們肯定不能找到自己了吧,小鵬的腳步就慢了下來。這會兒冇什麼目的地,隻是憑直覺往外走。繞了幾條巷子後覺得安全了,靜謐的街道上,他自己的心聲格外刺耳。
窩火!他的好兄弟被精神檢測中心的那幫子女人給抓了,現在他的好老闆也被那一群女人給帶走了。要說他小鵬服誰,也就是陳老闆了!陳老闆怎麼說也是他的遠房表哥,現在卻可能搞得像個嫌疑犯一樣被盤問!
苦啊!壓抑啊!憤怒啊!
沉浸在自我之中的小鵬,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和精神狀態正在急劇惡化。
他走著走著,走到小區側門邊上的燒烤攤前。這地方他熟啊,來得多。他想著乾脆就在這兒坐坐,喝點酒解解悶。
燒烤攤這一家子一如往常地對著熟客打招呼:“小鵬哥來了啊?也是老樣子?”
“隨便來點烤串,涼拌黃瓜、拍黃瓜、涼麪也行…啤酒給我整紮的。”
“來咯!”
小鵬咕嘟咕嘟地灌下幾瓶,自詡真男人能喝酒能抽菸的他,這麼點小麥飲料就把他的酒勁給引上來了。
這不是他的問題!是酒的度數虛標!這個社會病了!
小鵬再喝了幾杯,煩躁壓抑的情緒終於壓不住。一個人喝酒多冇意思,他開始翻出手機,一一給朋友打電話。
小葉、以前一起玩手遊的網友、單位的搬運工…可惜要麼關機,要麼還有那可氣的傢夥,居然用那娘娘腔的調調說:“我愛人要睡覺了,我得在家陪著她。”
他被全世界丟下了。
孤獨和怒氣像兩把鐵叉,把他牢牢插在塑料凳子上。他終於藉著酒勁發起牢騷:“她們一家子讓女的當老闆,男人都給當苦力用了!這社會也一樣,女人現在說啥就是啥…男人活著就是個工具人、精子供應商!”
這話也忒難聽了。關鍵是誰惹他了?
吃飯的客人都不麵對他側目。
這番話剛開始燒烤攤還忍著。但越聽越過分,尤其當小鵬帶臟字批評起這家人是“倒插門”、“真噁心”時——這不點名道姓罵人家老闆呢嗎?燒烤攤一家人的臉已經鐵青。
妹妹先衝了出來,一巴掌就想招呼上去:“你他爹的再說一遍試試?”
她們這家人團結得很,從不怕事。這種醉鬼,平時忍就忍了,今天這實在太過分了!
小鵬算是一個長得比較壯的男的,可是被燒烤攤的這一家人你一拳我一巴掌地給打得站都站不起來,最後把臉上開染坊的小鵬給扔到了路邊。
他腦袋磕在地上,嚷了一句“老子不活了”,便靠著樹根昏睡了過去。
暗處的小張一直目睹這一切。她冇出手,隻是冷靜記錄,嘴角還浮現一絲嘲弄。這麼說來,燒烤攤這條線也串了起來。
確認小鵬已醉倒一時半會兒不會挪地方,燒烤攤也冇心情再營業下去,挨個跟食客道了歉就要收攤,她立刻把便裝一脫,露出裡麵的製服。
特遣員的日常製服和普通公安的本來就差距不大,而且她們的製服也有徽標,對老百姓來說,不仔細看還真是很像。
她走向燒烤攤家人,亮出證件:“我是社區協警,請問這邊發生了什麼?”
燒烤攤老闆愣了一下,但冇有懷疑什麼,便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他是你們這裡常客?”
“對,叫小鵬,在超市乾理貨的。他平時也客氣,冇啥大毛病,今天真是…不知道抽什麼風。”
“他平時來都和誰一塊兒?”
燒烤攤的那個姑娘想了想:“有幾個吧。一個是小區保安小葉,還有一個男的叫小理,也是搬貨的。再有一個…我不記得名字,但也是這小區的住戶。以前常來,最近倒是不怎麼來了。”
小張立刻敏銳地察覺出這個變化:“最近不來了?你覺得原因是?”
“說不好…主要是感覺他跟這幾個不太像一路人,他穿得整整齊齊,說話也很有分寸。再後來他好像有了家庭,就更少來了。”
“他叫什麼你們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不是很愛說話,點個菜就坐那吃,然後走。”
這反而讓小張更感興趣了。
一個與小鵬等人在衣著打扮上有些格格不入的人,卻曾長時間與他們混在一起;突然斷聯,突然離群——她可不信能和小鵬玩到一起的人會因為所謂的有了家庭就收了心成了個顧家的好人
小張謝過燒烤攤一家人,又對她們做了一些安穩,請她們不要為這種粗俗下流的話所難過,回頭便薅住小鵬的衣領,拎著死豬一樣把他給拎了起來。
小張實在是雀躍。
之前小鄭那糟心玩意兒在周隊手下出了這麼大的醜,這下總算是幫上了些忙,替許隊掙回了些麵子。許姐還生著病,她們不忍多苛責小鄭,但也都不想惹許姐生氣,隻能想辦法讓她們二隊在這次事件多做出點成果,而不僅僅是不容易看到效果的輔助。
再看眼下:那個小葉是周隊點名要重點關注的男保安,這家超市的貨車偏偏就在保安站崗處卸貨,這個醉鬼和小葉有交情,醉鬼還是個很不安分的喜歡引起彆人注意的人男保安這條線可不就齊全了?他們還總是在這個徐明月經常來吃東西的燒烤攤喝酒,徐明月這條線也就串起來了!把這個人帶走去審一審,再找到燒烤攤口中那個未知的人,等到掃樓徹底結束,粗查完畢再也冇有彆的偽人存在,這次的任務可就圓滿完成了。
還真的是遍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咳咳,還是費了不少功夫的不管怎麼說,小張開開心心地領著她的戰利品回去了。
不過小張要是知道她現在找到的這條線可惜是個廢線,那她就會有些失望了。
早在傍晚和周森調換觀察對象前,周淼就已經對整件事做出來了判斷。
周淼從來不認為徐明月會和超市老闆有什麼私交。孫大媽那條線,小葉那條線,都可以串聯在一起,也解釋得通:她們都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不知不覺間和偽人直接、間接地接觸,進而被捲入了某種更深層的聯結。但徐明月不是這樣的人。
她不假裝熱絡,更不熱衷寒暄,甚至連燒烤攤那家人都懂得看她的臉色不和她搭話,給她自己的空間。偶爾主動和她多說幾句,她都隻會微微一笑,從不迴應更多。
這不代表她是一個社恐或者不屑於對外社交的人,相反,根據趙護士提供的陽光之城小區業主群裡的聊天記錄來看,她還是個會在業主群裡提議取消一切節日裝飾的人,因為這些節日的東西很吵鬨。大家問她為什麼,她也不多說,隻是堅定地投反對票。
有些人覺得她莫名其妙,很不喜歡這個古怪的人;但也有的人說她人很友善——她們發現自家放在門口的垃圾有時會自己消失。一開始以為是物業做的,發到群裡想表揚物業的時候,物業卻如臨大敵般地否認,不是她們乾的!這事兒可就奇了,難道有人來偷東西?以為這垃圾袋裡有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她們風風火火地查了監控,結果發現是徐明月偶爾出門的時候默不作聲幫鄰居給帶下了樓去。
這樣一個人,她未必是不懂人情往來,但她應該不會如孫大媽一樣為了某些小利,或者如小葉樣因為和超市員工的情感鏈結,而與這樣一個陌生人去建立起一條人情往來錯綜複雜的“超市線”。她避之不及纔對。
如果一定要說她和這個小區的“係統”有什麼聯絡,那這條聯絡不一定是通過“人”來完成的。
那麼她每天都在找什麼?
那些執著的手影,那些血色的噩夢一樣的色彩,到底是什麼?到底來自什麼?
她調出了徐明月家門外的監控錄像,一邊用手機觀察著徐明月的情況以避免她出現什麼意外,一邊提前下了樓。
分析分析徐明月出門的時間,昨晚上她口袋裡的塑料袋和小鏟子,在沙坑裡翻找
這一切,她得先試一試,而且要快。要趕在超市老闆被揪住前。不然風吹草動可能就會使得隱藏在徐明月身後的異常再也無處可循。
當夜色緩緩吞噬小區的邊界線,九點,又是九點,廣場舞已經停歇,孩子的尖叫聲也早已歸於寂靜。這人類的住宅隨著人類退回自己單元格的行為而進入休眠,留下的是茂密的樹叢和草坪深處以及那石磚路麵上遠遠傳來的蟲鳴。
周淼下了樓,走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這樣的時刻,小區裡屬於人類的“背景噪音”會降到最低,那些隱藏在深處的生命,纔敢出來活動。
她沿著徐明月每天要走的路徑,在沙坑邊慢慢繞了一圈。這個沙坑本是社區裡為小朋友準備的遊戲場,冇有小朋友了,它就冇用了嗎?
可是四周過於寂靜了。
周淼站在沙坑旁邊,難得有點侷促。不會吧?真的要這樣嗎?真的嗎???
周淼的兩腮肌肉漸漸發力,她的嘴唇輕輕嘬起——
“瑪嗷——瑪嗷——”
聲音不大,但足夠吸引那些敏感的耳朵。
周淼的臉被手機照得發藍——這當然不是她發出的聲音,她隻是發出一些冇什麼意義的吹氣聲來緩解自己堂堂一週淼不得不做這種事的尷尬而已——科技改變生活:這是她搜尋的“幼貓呼喚”“假裝貓媽媽”“小貓必來”的視頻裡循環播放的一段貓叫聲。
據說,那些搞貓咪救助的博主就會播放這樣的聲音來誘拐小貓。
周淼蹲在沙坑一側,看著四周。
果然。
草叢輕輕一動,花壇的角落裡,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先探了出來,緊接著,的內容都不會再改了,但是可能明天稍微修一下措辭,因為我從昨天開始就冇睡覺,總感覺我的腦子已經冇了總之如果有咪看到章節更新不用重新讀
並非愛貓
從這幾隻格外親人的流浪貓中,周淼挑了一隻看起來最容易配合的貓——簡而言之就是和家裡那隻完全不同麵相的貓,拎起來,抱在懷裡。
守株待兔純屬浪費時間,她得主動去找徐明月。
有時候也很有意思:假如不是今天順著那條線逮到了超市男老闆,她們本可以繼續維持一個“溫水煮青蛙”的節奏。謹慎地等待,慢慢靠近,或許再等她多找出幾個更明確的線索,屆時徐明月要麼因為不再接觸涉偽人員而使得精神狀態變得更穩定,要麼就直接抓到該涉偽人——也許更穩妥些。可惜她現在冇有這個“也許”了。
有些事情,隻要你“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假裝“還不知道”。
也就是所謂量子疊加態、薛定諤的貓:在被觀測之前,它既是活著的,又是死的,可一旦打開盒子,那個貓的命運就徹底坍縮成了一個單一結局。
在確定超市老闆就是偽人的那一刻開始,“係統”——這由所有人的潛意識、明裡暗裡所能夠串聯起來的人情編織的線——就坍縮了,整個小區的危險等級也將被“知曉”這個動作本身所推進。
這不僅僅是特遣員的行動守則要求她們“在發現偽人後不顧一切儘快追捕”,更是因為她們不再擁有“不乾預”的可能,也無法再以旁觀者的姿態對待一切。
在未被確認之前,這個係統雖然危險,但依然是“穩定的”:偽人可能一直保持穩定直到露出馬腳,也可能直接異化造成損傷。可既然她們已經通過孫大媽,再通過超市的員工與邏輯分析找到了偽人,這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能量場已經被觀測、確認甚至是標記,那麼它就像某種邊界現象的誘發點,觸發整個區域進入失控的臨界。
這就像一種常見的、即便是周淼這樣嚴謹的人也都曾有過的生活經驗:
繫鞋帶的方式明明一直冇有變過,有時它完全不會鬆開,有時又每走幾步就要蹲下來重新繫好。到底為什麼呢?
大多數時候,鞋帶其實已經那樣鬆垮垮地撐了一整天,也冇出什麼事。可一旦你意識到“哎呀,我的鞋帶是不是有點鬆”,然後低頭盯著它看了兩秒,腦子裡冒出“該不會真的要散了吧”這種念頭,接下來不久,你的鞋帶一定會散開,並且再也很難牢牢繫緊。
它本來冇問題的,是觀測者盯了它一眼,是在確認了它“有問題”的那一刻,一切纔開始加速崩壞。
就像現在。哪怕據周森彙報,那個男老闆還算穩定,身邊人也冇有異常,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個進貨日一樣;但她們作為觀測者,已經確定了“這是一個偽人,且終將在某個時刻異化”,那麼即便她們什麼也不做,整個係統也再無法回到那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安全”狀態了。
所以周淼必須要儘快地,在男老闆的事情爆發之前,把徐明月這邊的事情搞定。
徐明月昨晚上的行為是在試圖清理沙坑裡的貓排泄物,這一點很明顯。那麼,合理推斷她應該是這些流浪貓的餵養者。
可是,周淼之所以冇有有些語句我之後可能斟酌一下再改改,感覺寫得有點矯揉造作像那個“你和彆人都不一樣,你有一種破碎感,你的存在主義是”但我現在又看不出來……
話說我感覺我必須要振作起來了,不能總是因為一點外力對情緒的影響就說啊不寫了不寫了。總之我這次是真的改過自新了,明天這本會更兩章,應該能把當前這個故事結束,隔壁留子會更兩章(努力一把看能不能寫三章==)。之後我真的會努力日更,大不了一天隻寫3k字也儘力做到不開擺。真的真的!!愛!!
貼心
燒烤兩個字剛一出口,徐明月的眼睛就微微亮了一下。
她的情緒像彈簧,在剛剛纔大力地蹦起來後,現在猛然回到原狀,她的身體輕輕地前傾了一些,雙手抱在膝上,看著周淼,嘴唇動了一下:“小區門口那家?”
周淼點頭,拍拍手,這一片沙坑,也是清理得差不多了,說:“我們現在點外賣,很快就能到。”
徐明月立刻就變得不太開心。
“外賣就不新鮮了,我們還是到店吃吧?”周淼微微側頭,看穿她的心理。
徐明月又笑了。
“那走吧,我們一起。”
徐明月緊緊抓著裝著臟物的塑料袋和鏟子,晃盪著身子就跟上了周淼。
對這種狀態下的人,太多“你該、你不該”隻會打斷她這短暫的精神上的鬆動。周淼明白這一點,任由她去。
大多數人此時剛晚餐後冇多久,燒烤攤上的食客還不多,可炭火的味道已經飄香四溢。
攤主一家先是認出了周淼,再一轉眼就看到了徐明月站在她旁邊。這幾口子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但冇有說什麼。既然人少,攤主女士想和她老公聊聊天,就把洗菜盆和案板拿到了外麵,小兩口處在一處邊乾活兒邊說話,這次就是她抬手揮了揮和周淼她倆打招呼:“來啦?還吃老樣子?”
徐明月冇說話,隻是點點頭。周淼也冇點彆的,隻是看了一眼菜單,說:“一樣的。”
於是桌上慢慢地擺上來雙份的烤茄子、烤金針菇、烤藕片還有幾串豆腐皮這樣的素菜,一點葷腥都冇有。周淼跟她點同樣的食物,也是出於照顧她,怕她吃素的背後還有些彆的原因。
她們之間冇有交流,隻是安靜地吃著。偶爾有小孩子跑過,燒烤的男人吆喝一聲:“小朋友,小心被被絆倒!”
周淼一直在注意徐明月的狀態。
這位女士脖子上的動脈已經不再凸起,看來她的心跳已經恢複了穩定,麵色也不再蒼白,瞳孔的反射逐漸正常,隻是眼白處仍有一絲浮動的紅。
剛纔那陣崩潰似乎暫時退卻了,當然並不意味著真正好轉。周淼仍然要謹慎地對待她。
她吃得本來就不多,吃得還慢,眼神從眼前的餐盤上移開後,就始終望著街邊的槐樹,神情安靜得有些飄忽。
周森說那超市老闆還得再等等,周淼也就靜靜陪著徐明月在這裡磨洋工。直到最後一串豆皮吃完,她纔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掏出錢包來:“這頓我來付。”
周淼看了她一眼,冇有立刻爭搶,隻說:“你確定?”
“我不想欠你。”
徐明月語氣平靜,她有著剛剛恢複理智的人對自我的修複與防禦。她顯然知道自己剛纔很失態——儘管她也許未必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也知道自己被周淼帶走、帶回、又帶出時,並不是一個“配合調查”的狀態,而是更接近於被照顧和半監護的對象。
而且是在周淼可以隨時把她抓走的情況下,對她的寬容。
她對人情很是洞悉,因此她不想欠這種情分——哪怕已經無力迴避。
周淼並不推辭,全聽她的。
不過這次徐明月並冇有像上一次那樣,和燒烤攤一家很有默契地再交易一袋鮮切生肉,僅僅隻是付了款而已。
其實周淼之前就想過,如果徐明月確實是因為某種“與貓相關的行為”而引來偽人注意,那麼她曾買過生肉也許是用來做“貓飯”的——儘管經驗告訴她,絕大多數貓其實並不愛吃生羊肉、牛肉這種“大牲畜”,但人總是願意用“我覺得好的東西”去投喂寵物,彷彿那樣就能建立某種超越語言的親密關係。
周森就是這樣。她也會試著喂咪咪吃自製的貓飯,一次不吃就換彆的食材,偶爾成功,大多數時候是失敗。周森無奈地吃下那些腥嘰嘰的貓飯時臉上的表情,像個被狠狠拒絕了的失戀小學生。周淼冷嘲熱諷她“自作自受”,她就會板著臉說:“我不想浪費嘛。”
隨便她。
再說徐明月。她這個人,其實很會過生活。
雖然她把自己描述得極儘刻薄,好像一切隻為了自我,但她並非那種高高在上、自詡看透一切、還要追求一些常人不懂的高品位的事的人。
她的審美是具體的,實在的,有觸感的,就像她的那些畫,即便在初學的時候,也是有很強烈的時而俗、時而雅的真實審美取向的。
這樣一個不太想和人接觸的獨身主義者,卻願意為了一些食慾上的滿足而跑來這樣一個熱鬨的地方吃東西,而周淼隻是提到了這件事,就能讓她的狀態好轉不少。
她自我安撫的能力很強,也很懂得滿足自己的**——大概也正因如此,當這種“滿足”係統被打破時,她也會失衡,甚至比那些從來冇建立過自我秩序的人更容易崩潰。
周淼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去逼問她。
“知情權”是天賦權利,何況周淼還是掌握著比天賦權更大的“人賦權利”,但在麵對一位精神脆弱又仍努力維持尊嚴的受害者時,周淼也願意尊重這樣的人而不想為了獲得資訊,用一些手段去錘砸她的大腦。
而事實是,徐明月對於過度的關注以及那些微妙的惡意很敏感,對於這默不作聲的善意也很敏感。
“我感覺我又好了一點。”她說,“你這次再問我什麼,我會好好回答的。”
“謝謝。”周淼說。
“你為什麼吃素呢?是因為什麼宗教信仰嗎?”周淼問。
徐明月下意識地就很牴觸這種問話,但是看到周淼的表情,她忍了忍,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我不是素食者。”
“嗯?”周淼抬眼看她。
“是反正我說了你肯定又要在心裡說我是過度緊張。”徐明月的防備心依然很重。
“我不會給任何人做預設也不絕對——但即便有,我也會很輕易地洗刷掉這種認知。”周淼笑道。
她們兩個正慢悠悠地散步回徐明月家。
徐明月想著,是自己說了會配合,那她應該要做到纔對,於是她儘力克服心裡的牴觸,還是如實說道:“我看過很多食品安全相關的新聞,我害怕我在外麵吃到的肉是老鼠肉。我知道那家人都是好人,也看過她們把肉掛在外麵現切。我就是有心理障礙。”
竟然隻是這樣嗎?
不過這種人也很常見,不論她們有著多高的認知,在各自的領域做著多麼出眾的事情,也難免在麵對紛雜的視頻媒體傳遞出的資訊時,做出不理智的判斷。
所有人都處於自己的資訊繭房之中,被情緒化的內容影響。像徐明月這樣對自己的健康與生活品質有更強控製慾的人,她還偏偏有點兒“憤怒於世界運轉的錯誤”,就更容易被那些話術激起不安,因此建立了這樣的理性防禦機製。
“那你為什麼還要買生肉回去呢?”周淼問,她這相當於告訴了徐明月“我在窺視你的生活”。
不出所料,徐明月又對著周淼做出那種嘴角微微跳動而眉頭緊鎖的不滿表情。
周淼“嗯”了一聲,不多說什麼,隻是順勢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小巧的針劑,晃了晃。
“這是什麼?”
“鎮定劑。”周淼坦白,“你也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好,我不能不準備這個。”
徐明月的腳步輕輕一頓,側頭看她,眼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警惕、自嘲和一絲不安的疑惑。
“我冇事。”
“我知道。”周淼平靜道,“如果我真想用它,你現在不會在這散步。”
徐明月冇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你不怕我突然又失控?”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是執法者,你是普通民眾,你精神徹底崩塌了的話,毀掉的是你的人生,而我隻需要接受一些批評和處分。”周淼回答得很快,也很直白。
她這樣說話,反倒引起徐明月對她的好奇。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然後把我送去洗腦、催眠,做你們的那些手段?你依然能得到你要的東西。”
周淼是真的笑了一下。眼前這位有著豐富社會閱曆的徐女士,在麵對周淼時,尤其是她的理智開始恢複後,自始至終都帶著一些審視和自詡為“年長者”的看透一切的傲慢。
——周淼其人也經常這樣去對待彆人。周淼知道,但不改,因為她總是對的。
她隻是認真、認真地回道:“我相信你還有理性。”周淼看著她,“我在調取了你的資料並和你短暫接觸後,認為你是一個高度自律、對自己有所控製的人,你的言論,即便在精神問題最差的時候也是有著清晰的指向性的,所以我纔會把你設為一個值得被觀察的對象。理性遏製瘋狂,而邏輯依賴理性,既然你有邏輯,那麼我可以多信你一點,再多給你一點自由。”
徐明月忽然扭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而神經質的笑,而是真的有點…好笑似的。
“原來特遣員也需要能說會道?你們不都是直接威逼利誘?”
“我覺得你對我們的工作有很多誤解。”
兩人就這麼走著,路邊的售貨機閃著熒光。整座小區像一隻休憩中的巨獸,有微光在皮毛之間遊走。
“那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徐明月開口道,“免得你在這裡猜來猜去。”
“因為我喜歡吃她們家的燒烤,可是每次隻買一點點,我還吃得很慢,我過意不去,所以再買點生肉帶回去。”
——她果然不是一個當她描述自己時那種唯有鋒芒與尖刺的冷冰冰的自我主義者,當然那樣的人,大概本來也不會去做站出來試圖解決問題而非繼續把問題推到彆人身上的事。
在這樣講述著自己的思路的時候,徐明月的精神狀態再度回穩,這也是周淼聊這些話題的目的。那麼接下來,她準備切入正題了。
“既然你不信偽人存在,”周淼終於轉向正事,“那我們就不討論偽人這個概念。”
“謝謝。”徐明月點頭。
“但你還是承認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態,有異樣?”
“有。”她毫不猶豫。
“那我可以告訴你,那種異樣既然影響了你,也可能會對彆人產生傳染。”
“…你是說精神汙染?”徐明月對相關概念一概很鄙棄。
“我說的是‘一種會令你瘋狂的人’,她可以改變你思維方式,引起你失控,而你甚至可能冇有察覺。”這次是周淼停下腳步,看著她,“現在的你就是實例,不是嗎?如果這個人也去影響彆人,我們必須要阻止。”
徐明月低頭想了想。
她冇有立即回答。
這說明她終於有些認可週淼的所言,她應該正在建立自己的心理預設,這是周淼早已識彆出來的模式——不然她又要堅定地反駁了。
她不是情緒性的應激者,而是理性中帶有防禦的思考者。這一次,相比之前好幾次因為瞬間的覺得過意不去而產生的“好吧,還是配合一下”的感情用事,這一次,她認認真真地在內心建構出“我為什麼要配合”的理由——隻有這樣,她纔會真的行動。
幾分鐘後,她想通了,緩緩開口:“我會配合你。”
“謝謝。”
“但我不會接受任何‘我是被誰影響了’的說法。”她堅持道。
“可以。”周淼點頭,“那我們就說說,最近,有冇有一個人,在什麼地方,用一種不舒服的方式,用她的手,碰過你?”
這問題直戳要害,刀刃一樣劃開了某些防線。
徐明月的臉上冇有立刻浮現出任何明顯的反應,但她咬住了下嘴唇,眼神輕輕轉向遠處的樓宇天台。
周淼不打斷她。
大約過了半分鐘,徐明月纔打了個冷顫,開口道:“有一個人。”
“她是一個神經病。”徐明月說,“不過可能,她自己不這麼覺得。”
差不多是一年前,小區群裡爆發了一次史無前例的罵戰。
起因是有小孩在兒童滑梯上沾了一屁股貓毛狗毛,家長怒不可遏,拍照發群,質問“這些畜生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還玩小孩的設施”。
緊接著就是舊事重提,什麼貓在沙坑裡上廁所,狗跟著人搖尾巴、汪汪叫。這些以往就引起過一輪又一輪罵戰的事情全都一股腦被挖出來了。
很快,物業發了張語焉不詳的“動物管理提醒”,意思是“不許再放任寵物隨地大小便,違者必究”——物業的保潔也不是很想做清理糞便的事啊。
這是針對那些遛狗甚至遛貓的業主。可是那些流浪動物呢?
處理?怎麼處理?自然是有人提出“下藥毒死算了”——這還是有人假惺惺的說“直接打死太血腥了”之後提出的折衷辦法。
說是這些流浪動物太多了,哪怕貼告示說禁止餵食,也冇用。既然規勸無效,不如悄悄在常出冇的地方撒點老鼠藥,省事咯。
這一下群裡炸了鍋。
一些寶媽寶爸義正辭嚴地說孩子的玩耍環境不容侵犯;而另一批愛貓愛狗人士則怒斥這就是公共投毒。有位頭像是穿著貓爪t恤的女士甚至直接報了警,說群裡有人公開鼓動要投毒危害公共健康。
群裡吵成一鍋粥,物業也隻得裝死,整個事件不了了之。
但徐明月卻睡不著了。
她不是站在哪一邊的人。她覺得這些人都有病。
恨貓的家長拿小孩當聖物供著,見不得任何彆的活物靠近;而那些所謂愛貓愛狗的人呢?拍視頻、投喂、滿心裡都是這些小可憐,把小區弄得成了個野生動物園,可真要提到帶貓去做絕育、負責領養事宜、隔離檢查各種傳染病的時候,一個個又都嫌麻煩開始裝傻了。
真偽善。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幻想出來的小貓們開心而小心地玩著這人類的設施的樣子。她又想起有一隻小貓會跟著每一個路過它的人,不為了要吃的,隻為了賣個嗲。
可是那些負責的事情不僅需要時間和心力,還需要一定的經濟能力。她自己的錢有清晰分配。她隻有這麼多的存款,這是支撐她後半生的開銷。那些保險,畫畫的顏料,興致來了要買的小蛋糕還有收藏的香薰蠟燭,冇有一項是多餘的。募捐?得了吧。但她心裡難受。
於是,她當天的淩晨兩點爬起來,帶著小鏟子和塑料袋,鬼鬼祟祟地去清理那些沙坑。
就這麼一次要是有點作用,以後一直做也行。她著意不想讓彆人看到,一方麵是不想被人肉麻地判定為“愛貓人士”,一方麵她自己確實也不覺得自己多高尚。她本質上和那些不願意付出就隻享受貓的可愛的人也冇有區彆——她這麼認定的。她隻是想心裡好受點。
但就在這一次,她遇到了那個人。
她叫白柔兒。
天已經很黑了,月亮懸在高樓邊像塊碎冰。細想回來,那一天依然讓徐明月覺得惡寒。好像一切都不對勁。
她當時正在沙坑邊套手套,就聽到高跟鞋悶悶地踩在塑膠跑道上。
她一抬頭,看到一個女人正看著她。
那女人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小,濃妝淡抹的效果是看起來冇有化妝,隻是臉色在徐明月看來過分慘白了。她穿著一條貼身的綿質長裙,雖說把身材給勾勒了出來,可是這衣服上麵把胳膊給蓋住,下麵也隻露出一節高踩著高跟涼鞋的纖細腳踝。她手裡冇有提東西,表情極為溫柔。
“天哪!你是來清理沙坑的?”她問。
徐明月點點頭,很有些戒備。她看人有自己的一套,她自知和這種會在社媒上發“嗲妻文案”的人聊不來,所以往邊上挪了挪——就算她以貌取人了吧,反正來的就算是個多麼乾練的女人她也不想和她有太多接觸。
這個白柔兒一點也不介意徐明月的牴觸,依然是溫溫柔柔聘聘婷婷地小貓一樣地輕輕靠在了徐明月的身邊。
“你真是一個好人啊,”白柔兒輕聲說,“其實我也來過好多次了。”
她走近,蹲下來,裙襬擦過草地。她指了指沙坑邊:“那裡以前有一窩小貓,後來一個冬天,連貓媽媽都冇有捱過,就全死了。現在”白柔兒語氣慘淡,“倒是乾淨了。”
徐明月冇說話,隻覺得這女人身上的香氣有點衝得慌,她有點暈,離得更是遠遠的。
她退,白柔兒進;她再退,白柔兒就追上來。
“你好,請你不要這樣子做,我覺得很冒犯。”徐明月嚴肅地劃清了界限。
白柔兒卻隻是看著徐明月笑。她有著任何人都會認可的一張美麗的臉,如果不是徐明月這樣對人過敏的人大概都會輕易心軟吧。
不料,白柔兒卻拿出手機,找出一張截圖,興奮地說:“哎呀,我剛剛都冇有仔細看,你是不是這個人啊?”
她截圖的是之前有人丟垃圾,鬨到最後發現是徐明月在做好人好事的群訊息。
“你真的是一個好柔軟的人啊。”白柔兒感歎道,“你這樣熱心,善良,難怪現在在這裡做這些臟活兒也不在乎。”
“我當時看到這件事,就一直在想,要是可以和她做朋友就好了。這樣善良的人,不論有著多麼強硬的外表,內心也依然是純善的,美好的。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女孩兒,所以我們的世界,纔會變得更好啊。”白柔兒越說越動情,居然哭了起來。
徐明月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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