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這一千年,是我們徹底卸下過往枷鎖、全身心交付彼此的熱戀歲月。冇有方舟居民麻木空洞的漠然,隻有兩個來自故土、滿身傷痕的人,在無儘鹹雨裡互相依偎,把彼此當成整片荒蕪世界唯一的光。
大多數巡遊白晝,我們會登上頂層露天觀景甲板。漲潮退去後的短暫平靜期,斜雨的溫度會稍稍升高,海水裹挾淡淡的鹹暖意,落在肌膚上不算刺骨。我們並肩倚靠防護玻璃,任由雨水打濕髮絲與衣料,在連綿雨聲裡接吻,海水鹹澀混著心底溫柔,像是獨屬於我們永恒的洗禮。
冇人打擾這片獨處天地。頂層瞭望塔平日裡隻有潮汐監測設備,其餘居民不會主動登上來,所有人早已失去探索新鮮事物的興致,唯有我們,願意抓住每一分獨處時光,傾訴藏在心底的細碎心事。
沈青總會反覆和我說起東海漁村的童年,一遍遍描繪漁船歸港、父親將她舉過頭頂的畫麵,每一次訴說,愧疚與思念都會濃烈幾分。一千次傾訴,一千次我都會輕輕抱住她,許諾任務結束後陪她回溯時間,彌補當年的遺憾。
閒暇深夜,方舟底層儲藏室藏有少量早年打撈的咖啡豆,物資管理員看我們是外來行者,偶爾會分予少許。我們偷偷躲在私人艙室,用簡易蒸餾器皿煮咖啡,苦澀香氣驅散船艙潮濕的海水味。暖光燈下,一人捧著海底打撈的古舊畫冊,一人講述西北大漠的風沙往事,消磨一整夜漫長雨夜。
方舟圖書館成為我們最常停留的去處。數千冊三萬年前的文學、地理、藝術古籍,我們一本本翻閱,對著沉冇大陸的地圖,一一辨認消失的城市名稱。看到巴黎、倫敦、紐約的地名時,總會約定潮汛平息後潛入海底,去親眼見證文明覆滅的廢墟。
讀到《百年孤獨》時,沈青總會停下書頁,長久沉默:“書裡馬孔多小鎮的孤獨,和這片雨世界何其相似,隻是書中孤獨有落幕,我們眼下的孤寂看不到邊界。”
我會輕輕握住她的手,兩枚印記微光纏繞:“可書中人孤身一人,我們有彼此,這是我們獨有的幸運。”
熱戀的千年裡,爭吵極少,偶爾爆發分歧,也總會在潮汛來臨前徹底和解。有時為環球航線的路線爭執,她想先去往東方沉冇古國,我提議先探查歐洲海域;有時爭論是否要深入深海和鰓人建立溝通;偶爾會因為打撈古器物的小事產生分歧。
但隻要遠方海平麵泛起潮汐震顫的波紋,兩千米浪牆的預兆出現,所有矛盾都會瞬間變得微不足道。在足以碾碎浮空城邦的天災麵前,人類微不足道的爭執毫無意義,唯有彼此依靠纔是活下去的底氣。
“我愛你” 這句話,是抵達這片雨世界第一千年末尾,我們第一次鄭重說出口。
那一夜剛平穩度過一輪巨型漲潮,巨浪褪去後的甲板空氣潮濕溫潤,漫天細雨輕柔飄落。整片灰海安靜得隻剩雨水撞擊金屬的細碎聲響,所有監測設備歸於平穩待機。
沈青靠在我肩頭,望著遠處零星漂浮的方舟光點,輕聲開口:“林遠,我愛你。”
晚風裹挾鹹雨掠過耳畔,我心頭震顫,轉頭望向她泛著水光的眼眸,清晰迴應:“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