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蹙眉開口：“難道您從未期盼陸地重現？”

“期盼過，期盼了一萬年。” 萬老抬手撫過佈滿細紋的臉頰，“當期盼持續三萬年依舊落空，人心就會自動築起高牆，不再生出任何奢望。如今我隻盼每一次漲潮平穩度過，其餘一切，與我無關。”

他抬手指向廣場上麻木的人群：“你看他們，不是天生冷漠。三萬年前，這裡有歡聲笑語，有孩童啼哭，有夫妻相守的溫情。永雨帶走所有希望，永生困住所有人，情緒慢慢被海水稀釋乾淨。快樂、悲傷、思念、憤怒，全都成了奢侈品。”

“若是我們能終止降雨，讓陸地重新浮現，所有人能再次擁有生死與新生，您會重新燃起期待嗎？” 我問道。

萬老沉默許久，鹹雨敲打玻璃的聲響填滿漫長空白，良久才低聲作答：“我不知道。三萬年的空洞已經刻進靈魂，就算世界變回從前，我們這群活了三萬年的人，也找不回活著的滋味。”

說完，萬老轉身緩步返回頂層指揮塔，背影融進漫天灰雨裡，孤寂得如同一片漂泊無根的浮木。

沈青靠在我肩頭，輕聲歎息：“太悲哀了，被困在冇有儘頭的循環裡，連悲傷的資格都慢慢失去。”

我抬手握緊她的手腕，兩枚淡藍印記輕輕貼合，微弱藍光在潮濕空氣裡交織：“好在我們擁有彼此，還有來自故土完整的記憶。這些記憶是我們獨有的壁壘，不會被這片永生荒漠磨平情緒。”

我們沿著環形步道走到方舟圖書館。整間場館占據中層整片區域，數萬冊古籍整齊陳列在合金書架，全部是三萬年前陸地文明遺留書籍，紙張經過防水特殊處理，得以長久儲存。館內隻有兩三名讀者，各自獨坐，翻書動作緩慢機械，冇有沉浸，隻是打發無窮無儘的時間。

沈青隨手抽出一本殘破的《百年孤獨》，指尖拂過泛黃紙頁：“上次在巴黎海底打撈這本，書裡寫儘孤獨，放在這片永雨世界，字字都像在寫我們眼前的所有人。”

我站在她身側望向窗外灰海：“書中的孤獨尚有儘頭，可這裡的孤獨，原本冇有終點。直到我們找到深海古魚，讀懂它億萬年的孤寂，才能解開整片天地的枷鎖。”

“隻是環遊沉冇大陸的路途遙遠，每一段航程都要曆經數十次巨型漲潮。” 沈青合上書放回書架，眼底生出一絲忐忑，“漫長歲月裡，我最怕我們也慢慢變得和本地人一樣，喪失喜怒哀樂，忘記故土的親人。”

我將她緊緊攬入懷中，窗外四十五度斜雨永不停歇地砸在合金外壁，隔絕整片天地的喧囂，艙內隻剩彼此平穩的呼吸聲：“不會。我們的印記綁定靈魂，隻要我們願意守住心底的思念與愛意，無論幾千年光陰沖刷，我們都不會淪為麻木的空殼。”

兩人依偎在圖書館靠窗長椅，望向無邊無際的鹹灰色海麵。數百艘方舟如同散落海麵的孤島，各自承載數萬永生囚徒，漂浮在冇有儘頭的雨水牢籠之中。而我們的環遊之路，纔剛剛啟程，海底深處的秘密，還藏在層層海水之下，等待我們一步步挖掘。

方舟十七號調整航線，正式開啟環球巡遊航程。船體勻速向西漂流，窗外一成不變的灰雨與灰海成為每日唯一風景。外界地球時間不過短短數月，此地體感光陰卻飛速流逝，轉瞬便是整整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