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洛舒窈乘著宮中派來的軟輦進入華音閣。

午時的華音閣靜得出奇。

洛舒窈踏入殿中的那一刻,紗幕輕搖,金鈴輕叩。

大皇女薑宜安坐於高榻,指尖輕觸一顆磨得溫潤的白玉珠,姿態安寧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但洛舒窈知道——

這位殿下越“靜”,越危險。

她緩緩抬眼。

那一瞬,大皇女的目光輕柔掃過。

“洛舒窈。”她喚。

她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空氣隨之收緊。

洛舒窈屈膝行禮:“臣女叩見殿下。”

薑宜安冇有讓她起,而是看了她極久。

不急、不怒、不語。

半晌,她纔開口:

“你確實……變了。”

洛舒窈心中微跳,卻垂眸不語。

薑宜安起身,緩步至她麵前,她的影子落在洛舒窈肩上,既像庇護,又像籠罩。

“從前,你是孤與三妹的伴讀。你張揚、個性。”

她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在陳述天氣,“可如今,你的眼神太亮了。”

洛舒窈抬頭:“殿下——”

“亮得像是心裡藏了事。”

薑宜安微微俯視她,“也亮得……孤看不透了。”

這是試探。

也是敲打。

洛舒窈心底一緊,卻仍平靜迴應:

“臣女不過求自保。”

“自保?”大皇女輕笑,“丞相之女,還需自保?”

“世道總變。”洛舒窈說,“臣女不敢倚仗母親。”

薑宜安的指尖輕輕抬起洛舒窈的下頜,讓她與自己對視。

那一刻,兩人的呼吸近得彷彿能聽見彼此心跳。

“很好。”大皇女低聲道,“你如今比從前有趣多了。”

隨即,她收了手,重新坐回榻上——整個人恢覆成端莊穩重的皇女模樣,彷彿剛纔的壓迫與親近都隻是一場錯覺。

“你來。”她抬手。

洛舒窈上前坐下,保持恭敬距離。

薑宜安仔細看她:“你今日進宮,可知母皇的心思?”

洛舒窈沉默片刻,謹慎回答:“陛下想讓諸殿下各自籠絡人心……臣女便是可被爭取的一位。”

當今陛下昔日幾鳳奪嫡,深知九五之尊之位是強者才配,對自己的女兒手足相爭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倒坦誠。”

薑宜安端起茶盞,指尖白皙如玉:“可坦誠並不意味著你願意站在誰那邊。”

洛舒窈笑了一下:“臣女無能,不敢站隊。”

薑宜安的眼眸瞬間沉下來。

“洛舒窈。”

“你這份‘無能’,倒是……孤越來越想留下來了。”

薑宜安冇有繼續追問,隻是微微一笑,遞給她一杯新茶:“宜寧性子急躁,行事過於直接,她給你的三日之期,孤深知為難。”

她語氣真誠,帶著對妹妹行為的不讚同,這是在拉攏人心,施以恩情。

“洛家乃國之柱石,不該受此逼迫。”薑宜安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孤不求洛家立刻站隊,隻求洛娘子能為孤看看這天下大勢。你我自幼相識,你當知道,本宮求的,是長治久安,而非一時功績。”

她的話,顯然比三皇女更具誘惑性。薑宜安的“穩”字,能最大限度地保護洛家的既得利益。

洛舒窈知道,這是權衡利弊的關鍵時刻。

“殿下心懷天下,舒窈欽佩。”洛舒窈語氣恭敬,卻不失鋒芒,“隻是,伴讀時,殿下曾教導舒窈,‘水滿則溢,器盈則傾’。如今大景弊政已久,若隻求穩,而不動筋骨,怕是難逃‘器盈’之危。”

她這番話,既是引用舊日教導以示親近,又巧妙地指出薑宜安“求穩”的弊端——容易錯過良機。

薑宜安的眼神著久違的欣賞,但很快又被疑惑取代。

“此言有理。”薑宜安放下茶盞,語氣認真了三分,“這些見解,鋒利而精準。這絕非你從前的模樣。”她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上位者的試探。

薑宜安的話,一針見血,直指洛舒窈最大的籌碼和秘密。

她已非原先那位紈絝千金洛舒窈。

洛舒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冷靜而堅定:“殿下,舒窈心中所求,從未變過——唯有天下太平,施展所學。”

她突然話鋒一轉:

“孤不求你效忠,隻需……在必要時,說一句對孤有利的話。”

她端著茶的動作毫無侵略性,卻像一隻看似溫和、實則吞人的白狐。

“你能做到嗎?”

溫舒窈緩緩行禮——不卑不亢。

“臣女無不從命。”

話雖如此,卻含糊不清。

——既答應,又冇有真正承諾。

薑宜安盯著她,忽而輕笑:“你是在敷衍孤。”

溫舒窈:“臣女不敢。”

“你就是在敷衍。”

大皇女卻不怒,反而眼神更深,“但孤喜歡你這種敷衍。”

她放下茶盞,語氣輕得像風:

“因為隻要你還在敷衍……你就還在孤手裡。”

溫舒窈心底微微一寒。

這是極清醒的政治判斷。

薑宜安站起身,親自替洛舒窈理了理肩頭那縷被風吹亂的絲帶,指尖溫柔得像在撫一朵易碎的雪花,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你記著。”

她聲音低柔,像摻了蜜:

“三妹給了你三日之約,她那性子,必定逼你當場表態。你便在華音閣小住幾日,讓你遠離她的威壓。三妹若問起,自有孤替你擋。”

話說得好聽,實則把人扣死在華音閣,連隻鳥也飛不出去。

洛舒窈垂眸,睫毛在頰上投下一彎極安靜的陰影,聲音溫順得挑不出一絲錯:

“臣女謝殿下垂憐。”

皇都貴族女郎愛用香、好用香。

殿內沉香嫋嫋,冷香裡摻了一絲極甜的梨花白。

洛舒窈鼻尖微動,忽然抬頭,笑意淺淡:“殿下這爐香極妙,甜而不膩,帶著一點雨後棠梨的冷意。”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一絲懶散的風流:“臣女聞著,倒想起四皇子殿裡那位新得的奉香郎……叫意棠是吧?前幾日三殿下相邀,殿外正好是他侍奉。他調的香也是這般味道,甜得讓人骨頭髮酥。”

她像是隨口一提,眼尾卻輕輕一挑,帶著一點舊日紈絝的輕佻。

薑宜安指尖一頓,抬眼看她。

原來還是那個洛舒窈。

再聰慧、再藏鋒,骨子裡那股子風流紈絝的勁兒一點冇變。

她忽然笑了,笑得溫雅又危險,“怎麼,你也惦記他?”

洛舒窈不躲,隻歪了歪頭,笑得坦蕩:“惦記。那孩子哭起來真好看,臣女冇忍住,親了親他的眼淚。”

她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薑宜安低低地笑出聲,胸口都在震。

“好。”

她鬆開手,轉身朝內殿走去,聲音帶著饜足後的慵懶:

“料想四弟不會不肯。就把他給洛大娘子送來吧。”

洛舒窈屈膝,唇角彎起一個極漂亮的弧度:

“臣女多謝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