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緒三十一年春,我死過一回。

不是真死……真死的人不會坐在這裡,對著窗外的海,寫這些不知有冇有人看的文字。

是另一種死:心死了一夜,又在天亮時活過來。

那一夜,我在海上看見瞭望歸山。

——題記

1 望夫石年未語

登州府以東,海岸線像一張拉滿的弓,曲折蜿蜒,把一片灰藍的海水攏在懷裡。弓背上凸起一處,便是望海村。

村子很小,攏共百十戶人家,房子都用海邊的青石壘成,矮墩墩地趴在坡上,像一群匍匐著望向海麵的老人。

村東有山,名望夫山。山不高,從山腳到山頂,慢悠悠走,一炷香的工夫。

但方圓百裡,冇有人不知道這座山。不是因為山勢奇絕,是因為山頂那塊石。

“望夫石”

縣誌裡寫:唐時有一婦人,其夫泛海捕魚,遇風不歸。婦日登此山望之,風雨無阻,久之化為石,猶作遙望之狀。後人憐之,立廟以祀。

我讀過這段文字無數次……每次讀,都覺得寫這縣誌的人,不曾真正見過那塊石。

他若見過,就會知道,那不是“遙望之狀”四個字能說儘的。

那是一個活人被生生釘死在等待裡的樣子。

石高丈餘,色青灰,表麵斑駁,長滿蒼黑的苔。

從南麵看,隱約可辨人身——微傾的上身,微微抬起的下頜,一隻手攏在眉前,遮著想象中的日光。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不是石頭的紋理,也不是風雨侵蝕的凹痕,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暗影,無論你站在哪個方向,都覺得她在望著你。

望著你身後的海。

我第一次登上這座山,是五十年前。

那時我二十出頭,在登州府幕裡做事,隨知府大人來此巡察。

大人站在石前感歎了一番貞烈節義,命人記下,準備上表請旌。

我一個人悄悄繞到石後,發現石根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裡嵌著幾枚貝殼。

那是海裡的貝殼。

我問隨行的老樵夫,貝殼怎麼會上山。老樵夫看了我一眼,說:先生不知,這石每至月圓之夜,會向海邊挪動一指。挪了千年,才從海邊挪到這山頂。那貝殼,是它從海邊帶上來的。

我那時年輕,隻當是村野之談,一笑置之。

五十年後,我知道那不是笑談。

不是石會走。

是望會走。

二 新石現刻痕驚魂

今年的春天來得蹊蹺。

往年這時候,海麵上該有漁船往來,撒網的、收網的、吆喝號子的,嘈嘈切切一片。

今年不一樣,漁人們收了網,卻不出去。他們聚在海邊,聚在山腳,聚在村裡的老槐樹下,竊竊私語。

問他們,起初不肯說。問得急了,纔有人開口:“望夫石旁,又多了一塊石。”

我上山去看。

果然。

望夫石西側三丈開外,不知何時冒出一塊石頭。

高約七尺,形如老翁,微躬著背,麵朝大海,也是遙遙望著。

石色比望夫石新些,苔痕淺淡,但姿態裡那種執拗,如出一轍。

我站在那石前,看了很久。

石根的土是新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頂出來。

石麵上有幾道淺淺的紋路,橫橫斜斜,看不出是天然還是人為。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些紋路——指尖觸到的一刹那,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石紋。

是刻痕。

刻的是字。很淺,很亂,像是用指甲、用骨片、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在變成石頭之前,拚儘最後一口氣刻下的。

風雨侵蝕了大半,隻剩下幾個殘缺的筆畫,隱約可辨:

“……歸……”

“……海……”

“……兒……”

我站起身,後退幾步,重新打量那塊石。

那姿態、那方向、那未刻完的字。

——我知道他是誰了。

三 伯歸魂凝為石

他姓陸,是我年輕時結識的朋友。

道光二十三年,我隨商船出海,想去南洋看看。船行至黑水洋,遇上颱風,桅折舵裂,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

醒來時,我躺在一座島的沙灘上,身邊圍著一群穿唐裝、說唐話的人。

他們問我從哪裡來。我說登州。

他們中間最老的那個,眼睛忽然亮了。他說:登州?望夫山,可還在?

我說在。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在那島上住了三個月。那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