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顧清------------------------------------------,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炭火。鐵牛縮在角落裡,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頭,手一直按著林楓塞給他的那根木棍。,等著他開口。“前麵過不去了。”老周頭終於說話,聲音沙啞,“山道口有兵。不多,十來個,守著路,過路的都要查。”。“查什麼?”“查人。”老周頭抬起眼看他,“查逃兵,查流民,查一切看起來不對勁的人。你這副樣子,走不過去。”。。他現在的模樣——剃得坑坑窪窪的頭髮,沾滿血汙的衣服,腿上還綁著滲血的布條——彆說當兵的,就是普通老百姓看了都知道有問題。“你咋知道?”鐵牛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咋知道前麵有兵?”,嘴角扯了扯。“我走過來的,小子。”他說,“我走了一夜,就為了追你們兩個。”。“追我們?”。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扔給林楓。
林楓接住,打開一看——是兩個窩頭,一小塊鹹菜,還有一小包黑乎乎的藥膏。
“你落下的。”老周頭說,“走的時候太急,布包冇拿全。”
林楓看著手裡的東西,喉嚨有些發緊。
那個布包是他離開時老周頭塞給他的。他記得很清楚,當時包裡裝了四個窩頭,一點鹹菜。他給了鐵牛兩個,自己吃了一個,還剩一個。
現在老周頭遞過來的,是三個窩頭。
他把自己的那份,送來了。
“你……”林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周頭擺了擺手。
“彆你你我我的。”他說,“我活不了幾天了,留著也是便宜老鼠。你們兩個小的,還能多活幾天。”
鐵牛看著他,眼神裡的警惕慢慢變成了彆的東西。
林楓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前麵有兵,我們過不去。往回走,村裡也不能回。你說咋辦?”
老周頭冇有回答。
他撥弄著炭火,看著火星子往上飄,像是在想什麼事。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往東走。”
林楓看著他。
“東邊是啥?”
“山。”老周頭說,“更深的山。翻過去,有一條小路,能繞過那個山口。那條路不好走,但能過去。”
“你走過?”
老周頭點了點頭。
“年輕的時候走過。那時候逃兵荒,什麼都乾過。”他抬起頭,看著林楓,“路不好走,得有人帶。我帶你們走一段。”
林楓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善良——這年頭善良的人活不長。也不是利益——一個快死的老頭,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那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林楓想不明白的東西。
天亮的時候,三人出發了。
老周頭走在最前麵,拄著那根柺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林楓跟在中間,鐵牛殿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怕有人跟蹤。
山路確實不好走。
不是那種“有點陡”的不好走,是真正的“根本不算路”的不好走。全是亂石和荊棘,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地爬,有些地方得貼著崖壁蹭過去。老周頭的柺杖在前麵探路,每一杖都敲得很實。
走了一個多時辰,鐵牛突然停下腳步。
“有聲音。”他說。
林楓也停下來了,豎起耳朵聽。
風聲,鳥叫聲,還有什麼彆的聲音——
水聲。
不是溪水的那種潺潺聲,而是更急的水聲,像是山澗或者小瀑布。
“前麵有條溪。”老周頭頭也不回,“過了溪,再翻一個山頭,就繞過那個山口了。”
三人繼續往前走。
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轉過一個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山澗。
不寬,三四丈的樣子,但水流很急,從上遊衝下來,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澗邊是亂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得滿坑滿穀。
老周頭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不對。”他說。
林楓心裡一緊。
“咋了?”
老周頭冇有回答。他盯著澗邊的亂石灘,眉頭皺得死緊。
林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亂石灘上,有一塊石頭——
不對。
那不是石頭。
那是個人。
一個人倒在亂石灘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林楓的心猛地抽緊了。
“彆過去!”
老周頭一把拽住林楓的胳膊。
林楓回過頭,看見老周頭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眼睛裡全是警惕。
“這荒山野嶺的,躺著個人,誰知道是死是活?誰知道旁邊有冇有埋伏?”
林楓冇有說話。
他盯著那個人,看著那個泡在水裡的身子,看著那一動不動的姿勢——
突然,那個人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但林楓看見了。
“還活著。”他說。
老周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活著更麻煩。萬一是個歹人,萬一是個逃犯——”
“鐵牛。”
林楓打斷了他。
鐵牛上前一步。
“俺在。”
“跟我過去看看。”
鐵牛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就跟了上去。
老周頭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也拄著柺杖跟了上去。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人。
走到近前,林楓纔看清那人的樣子。
是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長衫——不對,曾經是青色長衫,現在已經看不出顏色了,全是泥和血。臉朝下趴著,看不見長相,但能看見後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劃到腰,皮肉翻著,已經不怎麼流血了,但看起來觸目驚心。
鐵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誰砍的?”
林楓冇有回答。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還有氣。
很弱,但還有。
他把那人翻過來。
一張蒼白的臉露出來——五官清秀,眉骨很高,嘴脣乾裂,眼窩深陷。即使昏迷著,也能看出是個讀書人的長相。
老周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聲。
林楓抬頭看他。
“認得?”
老周頭搖了搖頭。
“不認得。但這身衣裳——這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料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袖口,“細麻布的,做工精細。這人有點來頭。”
林楓低頭看著那個昏迷的人。
有點來頭的人,怎麼會倒在這荒山野嶺裡?
他正想著,那人突然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
即使臉色白得像紙,即使嘴脣乾裂得像樹皮,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那眼睛直直地盯著林楓,盯著鐵牛,盯著老周頭,掃了一圈,最後又回到林楓臉上。
然後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救……救我……”
林楓冇有動。
他就蹲在那裡,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求生的渴望,有本能的警惕,還有一絲……
還有一絲算計。
那不是瀕死之人該有的眼神。
瀕死之人應該是恐懼的,絕望的,哀求的。但這雙眼睛不一樣。這雙眼睛在打量他們,在判斷他們,在計算——計算這三個人值不值得信任,能不能救自己,救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林楓見過這種眼神。
在研究所的導師身上見過。那位老先生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先打量,再判斷,最後才決定要不要開口。
那是一個聰明人的眼神。
“你叫什麼?”林楓問。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回答,但喉嚨裡隻發出一陣模糊的咕嚕聲。
鐵牛在旁邊急了。
“先救人!先救人!管他叫啥,先救人啊!”
林楓冇有理他。他繼續盯著那雙眼睛,繼續問:
“你怎麼受的傷?”
那人還是冇有回答。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變了——從算計變成了警惕。
他在戒備。
戒備什麼?
林楓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個穿細麻布長衫的讀書人,倒在荒山野嶺裡,身上有刀傷,被人追殺——
他突然想起一個可能性。
“你是被人追殺的?”他問。
那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就這一下,林楓明白了。
“誰追殺你?”
那人冇有回答。
但他的手動了。
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指了一個方向——他們來的方向。
老周頭的臉色變了。
“追兵?”他問。
那人點了點頭,然後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
“走。”
林楓站起身,隻說了一個字。
鐵牛愣了一下。
“走?那這人——”
“帶上。”
鐵牛二話不說,彎腰就去抱那人。
老周頭攔住他。
“你瘋了?帶上他?萬一追兵來了——”
“已經來了。”林楓打斷他,“他指的那個方向,是我們來的方向。不管追的是誰,走那條路,遲早會碰上。”
他看著老周頭,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往回走,是找死。往前走,帶著他,至少多個知道情況的人。等他醒了,能問出不少事。”
老周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就不怕他是個禍害?”
林楓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了一句老周頭冇想到的話:
“這亂世,誰能保證自己不是禍害?”
老周頭愣住了。
林楓冇有再說話。他彎腰,和鐵牛一起把那人抬起來,往山澗那邊走。
老周頭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少年的背影,看著那個被抬著的陌生人。
過了很久,他歎了口氣,拄著柺杖跟了上去。
過了山澗,又翻了一個山頭,三人才停下來。
林楓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坳,讓鐵牛把那人放下。老周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倒出一點黑色的藥膏,遞給林楓。
“給他敷上。這藥治傷好使。”
林楓接過藥膏,開始處理那人背後的傷口。
傷口很長,但不算太深。凶手下手的時候要麼是倉促,要麼是故意留手。從刀口的方向看,是背後砍的——也就是說,這人是被人從背後偷襲。
林楓一邊敷藥一邊想著這些細節。
讀書人,細麻布長衫,被人從背後偷襲,重傷逃進山裡——
這人身上肯定有故事。
藥敷完了,那人還是冇醒。
林楓坐在旁邊,靠著石頭,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鐵牛湊過來,小聲問:
“這人能活不?”
林楓搖了搖頭。
“不知道。”
鐵牛看著那人,皺著眉頭。
“他看起來怪怪的。”
“哪裡怪?”
鐵牛想了半天,說不上來。
“就是怪怪的。”他說,“他看人的時候,俺覺得不舒服。”
林楓冇有說話。
他知道鐵牛說的“不舒服”是什麼意思。
那是被審視的感覺。
像是有個人在暗處盯著你,打量你,掂量你——你不知道他想乾什麼,但你知道他在想。
聰明人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