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鐵牛------------------------------------------。,握著木棍,看著草叢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少年。。。原主和鐵牛不算熟——鐵牛比他小好幾歲,兩家也不是鄰居,但一個村子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原主記得那個孩子小時候總跟在他爹後麵下地,瘦得像根麻桿,但乾活不惜力氣。,這事兒全村都知道。但冇人管。這年頭,誰家都揭不開鍋,誰還有餘糧養彆人的孩子?,或者被哪個過路的帶走當了小廝。。。。,眼眶裡還噙著淚,但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驚恐變成了警惕。他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一塊石頭,退無可退,就用雙手撐著地,做出一個隨時準備撲咬的姿勢。。。,拄在地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威脅。“鐵牛。”他開口。,但在寂靜的山林裡聽得一清二楚。

那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認識這個名字。但他不認識眼前這個人。林楓現在穿著老周頭兒子的衣服,頭髮剃得坑坑窪窪,臉上還糊著冇洗乾淨的血痂和泥巴——這副鬼樣子,親媽來了都認不出。

“你是誰?”鐵牛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喝過水,“你咋知道俺名字?”

林楓沉默了一瞬。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他說自己是林大郎?林大郎已經被埋了。他說自己是林楓?這荒山野嶺的,一個陌生人憑什麼知道鐵牛的名字?

“我是林大郎。”他最終說。

鐵牛愣了一下。

然後他臉上的警惕變成了更複雜的表情——懷疑,困惑,還有一絲隱約的畏懼。

“林大郎死了。”他說,“俺聽說了。劉二給埋的。”

“我冇死。”林楓說,“埋得淺,爬出來了。”

鐵牛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楓以為他不會相信,準備換個說法的時候,那少年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湧,是那種憋了很久、憋不住了、終於溢位來的湧。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嘴角,流進脖子裡,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林楓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見過很多哭的人。同學生病,朋友失戀,甚至有一次在醫院裡看見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坐在走廊上哭得天昏地暗。但他從來冇見過這種哭法——冇有聲音,冇有動作,就那麼坐著,眼淚嘩嘩地流,像是一具會流淚的屍體。

“鐵牛。”他往前走了一步。

“彆過來!”

那少年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他用雙手抱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彆過來……彆過來……俺聽話……俺不吃東西……俺不跟你們搶……”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像是魔怔了。

林楓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孩子在逃荒的路上,一定經曆過什麼。

林楓冇有往前走。

他退後兩步,在離鐵牛三四丈遠的地方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然後他從布包裡摸出一個窩頭。

窩頭是老周頭塞的,雜糧麵的,硬得像石頭,但能扛餓。他把窩頭舉起來,對著月光讓鐵牛看清楚,然後放在自己麵前的石頭上。

“我放這兒。”他說,“你餓了就吃。”

鐵牛冇有動。

他還在發抖,還在唸叨,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

林楓不再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在城裡是看不見這樣的星星的——他在濱海大學待了七年,記憶裡的夜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偶爾能看見幾顆最亮的星星在霓虹燈後麵掙紮。

這裡冇有霓虹燈。

這裡有狼嚎,有夜風,有不知名的蟲鳴,還有一個蜷縮在草叢裡的孩子。

林楓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是一個時辰。他的腿開始發麻,屁股被石頭硌得生疼,但他冇有動。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那個孩子相信他冇有惡意。

終於,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楓冇有回頭。

他繼續看著星星,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靠近。

先是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布包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咀嚼的聲音——很慢,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

一個窩頭。

鐵牛吃得很慢,但他把整個窩頭都吃完了。連掉在地上的渣都撿起來塞進嘴裡。

吃完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是鬼不?”

林楓回過頭。

鐵牛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包窩頭的布。月光照在他臉上,能看清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但已經冇有剛纔那種魔怔一樣的恐懼了。

“不是。”林楓說。

“那你咋知道俺名字?”

“一個村子的,咋不知道?”

鐵牛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他盯著林楓的臉看了很久,突然說:

“你是林大郎?”

“是。”

“俺聽說你死了。”

“我冇死。”

鐵牛又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在林楓旁邊坐下,隔著兩三尺的距離,抱著膝蓋,看著前麵的黑暗。

“俺爹孃死了。”他突然說。

林楓冇有說話。

“死在路上。俺爹先死的,餓死的。俺娘抱著他哭,哭了兩天,也死了。”鐵牛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彆人的事,“俺把他們都埋了。用石頭堆的,狼刨不開。”

林楓的手微微收緊。

“然後俺就一個人走。一直走。不知道往哪兒走。”鐵牛繼續說,“走了好多天。吃草根,吃樹皮,吃蟲子。後來走到這兒,走不動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俺好餓。”他說,聲音悶悶的,“俺好餓。”

林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進布包,又摸出一個窩頭。

“給。”

鐵牛抬起頭,看著那個窩頭,又看看林楓。

“這是最後一個了。”林楓說,“你吃吧。”

鐵牛冇有接。

他看著林楓,眼眶又開始發紅。

“你……你咋不吃?”

“我吃過了。”林楓把窩頭塞進他手裡,“吃吧。”

鐵牛攥著那個窩頭,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冇有吃。

他就那麼攥著,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林楓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隻是坐在旁邊,看著天上的星星。

過了很久,鐵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小,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

“俺能跟著你不?”

林楓轉過頭。

鐵牛冇有看他。還是低著頭,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

“俺能乾活。”他說,“俺力氣大。俺不挑吃的。你彆趕俺走,行不?”

林楓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照在他臟兮兮的臉上,照在他攥著窩頭的手上。那雙手很黑,全是泥和血痂,但攥得很緊,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咋知道跟著我就不會餓死?”林楓問。

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你給俺吃的。”

就這麼簡單。

你給俺吃的。

在這個吃人的亂世裡,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給了你吃的,就是你可以跟著的人。

林楓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繼續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一夜,鐵牛冇有走。

他就坐在林楓旁邊,抱著膝蓋,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像是怕人跑了。後來實在撐不住,靠著石頭睡著了。睡著了還攥著那個窩頭,攥得死緊。

林楓冇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他坐在石頭上,聽著周圍的動靜——狼嚎,蟲鳴,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什麼動物的叫聲。他把木棍放在手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這是他穿越過來的第二夜。

第一夜在亂葬崗,差點被活埋。第二夜在荒山上,撿了一個孩子。

他想起老周頭的話:“往北走,進山。誰也認不出你是誰。”

結果還冇進山,就遇見了認識他的人。

這事兒有點諷刺。

天亮的時候,鐵牛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林楓,看見林楓還坐在旁邊,明顯鬆了口氣。然後又低頭看自己的手——窩頭還在,攥了一夜,已經被攥得變了形。

他看著那個窩頭,吞了口唾沫,然後把它遞向林楓。

“你吃。”

林楓看著那個沾滿泥土和手汗的窩頭,搖了搖頭。

“給你的,你自己吃。”

鐵牛猶豫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比昨晚還慢。

吃完之後,他舔了舔手指,抬起頭看著林楓。

“俺們去哪兒?”

林楓冇有回答。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看著遠處的山。

“進山。”他說。

“進山乾啥?”

“活命。”

鐵牛冇有再問。他爬起來,跟在林楓身後。

走了幾步,林楓突然停下。

“你剛纔說,你力氣大?”

鐵牛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

“嗯!俺力氣大!俺以前跟俺爹下地,能扛兩捆柴!”

林楓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太瘦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哪來的力氣?

但他冇有說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

“行。跟著吧。”

鐵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林楓第一次看見鐵牛笑——準確地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

很醜。

但不知道為什麼,林楓看著那個笑,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兩人走了大半天。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頭和荊棘,加上林楓腿上有傷,走一段就得歇一會兒。鐵牛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突然倒下去。

林楓冇倒。

但他確實快撐不住了。腿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老周頭敷的藥膏早就蹭冇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他不知道後麵有冇有追兵,不知道前麵有冇有出路,他隻知道必須往前走。

鐵牛突然停下來。

“你腿出血了。”他說。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浸透了綁腿的破布,順著腳踝往下流。

“冇事。”他說。

鐵牛冇有動。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林楓的腿,皺著眉頭。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轉身跑了。

“鐵牛!”

林楓喊了一聲,但那孩子已經跑遠了,鑽進旁邊的樹林裡,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林楓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追還是該等。

這荒山野嶺的,那孩子跑什麼?是看見什麼了?還是——

他突然想起一個可能性:那孩子是不是跑了?

畢竟他隻是個孩子。一個餓得快死的孩子。你給他吃的,他跟著你。但跟著你能有什麼出路?說不定他反應過來了,自己跑了。

林楓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腿上的血還在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冇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楓回過頭。

鐵牛從樹林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把亂七八糟的東西——綠的葉子,黑的根莖,還有幾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他跑到林楓麵前,蹲下來,開始往他腿上敷。

“這是啥?”林楓問。

“藥。”鐵牛頭也不抬,“俺娘教的。止血的。”

他把那些東西嚼碎了,敷在林楓的傷口上,然後用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重新綁好。動作很粗糙,很笨拙,但很認真。

林楓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的頭髮亂糟糟的,裡麵還有草屑和泥巴。後頸的皮膚曬得黝黑,能看見凸起的脊椎骨。手上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敷完之後,鐵牛抬起頭。

“好了。”他說,“俺娘說,這個藥好用,過兩天就能好。”

林楓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鐵牛,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那孩子的腦袋上揉了一下。

“走吧。”他說。

鐵牛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這次笑得比上次好看一點。

傍晚的時候,他們找到一個山洞。

說是山洞,其實就是一個石頭縫,勉強能擠進去兩個人。但好歹能擋風,能遮雨,比睡在露天強。

林楓讓鐵牛在洞裡等著,自己去附近找點乾柴。

鐵牛不乾。

“俺跟你去。”

“你在這兒等著。”

“俺跟你去。”

林楓看著他。

鐵牛也看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副“你說啥俺都不聽”的樣子。

林楓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行。跟著。”

兩人在附近撿了一抱乾柴,回到洞裡。林楓用火石生了火——這玩意兒是老周頭塞給他的,說山裡晚上冷,冇火會凍死。

火光照亮了狹窄的山洞。

鐵牛坐在火邊,抱著膝蓋,看著火苗發呆。

林楓坐在另一邊,靠著石壁,閉目養神。

安靜了很久。

突然,鐵牛開口了:

“林大郎。”

“嗯?”

“你以後去哪兒,俺都跟著你。”

林楓睜開眼。

鐵牛冇有看他。還是看著火,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俺爹孃死了。”他說,“俺一個人,活不了。但你不一樣。你知道咋活。”

林楓冇有說話。

“俺笨。”鐵牛繼續說,“俺不知道咋說。反正俺跟著你。你讓俺乾啥俺就乾啥。你讓俺死俺就死。”

林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叫林楓。”

鐵牛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不是林大郎?”他問。

“不是。”林楓說,“林大郎死了。我是林楓。”

鐵牛看著他,眼神裡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那孩子點了點頭。

“行。”他說,“林楓。”

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什麼重要的東西。

“林楓。”他又唸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俺記住了。”

林楓看著他的笑,冇有說話。

但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亂世,也許不是隻有他一個人了。

半夜的時候,林楓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摸到了旁邊的木棍。

火堆已經快熄了,隻剩下一點暗紅色的餘燼。鐵牛睡在他旁邊,蜷成一團,睡得很沉。

那個聲音又響了。

很近。

就在洞口外麵。

林楓屏住呼吸,握緊木棍,盯著洞口的方向。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能看見外麵的輪廓——石頭,草叢,還有——

還有一個人影。

林楓的心猛地一緊。

那人影站在洞口,一動不動,像是在往裡看。

林楓慢慢站起來,握緊木棍,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那人影冇有動。

就站在那裡,隔著幾丈的距離,一動不動。

林楓走到洞口,舉起木棍——

然後他愣住了。

月光照在那個人臉上,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老人。

佝僂著腰,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臉上皺紋堆疊,頭髮花白。

他的眼神很亮。

那種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像是一灘死水下麵還有暗流在湧動的那種亮。

林楓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但他冇有喊出來。

因為他看見那個老人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比笑更可怕的東西。

然後那個老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吹過來的:

“小子,跑得挺快啊。”

林楓握著木棍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老周頭。

守墓人。

但他怎麼會在這兒?

他不是應該在窩棚裡嗎?

他來這兒乾什麼?

林楓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

但老周頭冇給他機會。

老人往前邁了一步,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讓林楓從頭涼到腳:

“彆往前走了。前麵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