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18年冬,我辭了互聯網公司的運營崗,抱著做老北京風物公號的念頭,在王府井東側的流水巷租了個半塌的小四合院南房。房租便宜,一個月才三千二,出門左轉走三百米就是東方新天地的Gucci店,門口永遠站著穿黑西裝的門童,和舉著奶茶打卡的小姑娘,拐回衚衕裡卻是灰瓦上落著的碎雪,牆根堆著整整齊齊的大白菜,空氣裡飄著煤球和曬大醬的味道,兩重世界隔了不過幾百米,像隔了半個世紀。

房東關大爺七十出頭,左腿有點瘸,以前是流水巷的居委會主任,文革的時候為了護衚衕口那棵三百年的老國槐,被人一棍子砸在腿上,落下的殘疾。老頭養了個三花肥貓叫煤球,每天拎著鳥籠遛彎,回來就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喝豆汁就焦圈,見我第一天就跟我嘮:“小夥子,這衚衕裡邪**多,晚上彆太晚回來,見著穿黃衣服的小老太太問路,彆搭話,聽見冇?”我那時候剛從996的節奏裡逃出來,滿腦子都是10萬 的稿子,隨口應了一聲,冇當回事。

剛搬進去頭一個禮拜就出了怪事。我媽從內蒙寄來的醬牛肉,我掛在院兒裡的繩子上曬著準備做牛肉乾,每次去看都少個角,邊緣的牙印齊整,不像貓啃的。一開始我以為是關大爺家的煤球偷的,蹲在窗根底下守了一天,看見煤球碰都不碰那牛肉,它隻吃關大爺給蒸的窩頭就三文魚貓條。之後幾天更邪門,晚上總聽見窗根底下有小腳步聲響,還有人小聲哼河北梆子,尖溜溜的調門,一開門就冇影,雪地上隻留幾個像小狗又像小孩的腳印,梅花形的,踩得特彆規整。

出事那天是跨年前兩天,我去王府井的新華書店查老北京衚衕的史料,回來的時候趕上商場做活動散場,已經淩晨一點多了。西北風颳得臉像被小刀子拉,我揣著剛買的熱糖炒栗子,從步行街口拐進流水巷,巷口的路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就看見燈底下蹲著個穿明黃色棉猴的小老太太,梳著個油光水滑的纂,臉白得像抹了粉,尖下巴,眼睛亮得像沾了碎星子,蹲那捂著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那時候傻啊,還以為是哪家走丟的老人,趕緊走過去問:“大姨,您是不是找不到家了?用不用我幫您給派出所打電話啊?”

那老太太抬頭看我,眼睛直勾勾的,聲音尖得像捏著嗓子說話:“小夥子,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啊?”

我當時腦子裡嗡的一聲,前幾天關大爺跟我嘮的老傳說一下就冒出來了——黃皮子討封。修行到年頭的黃皮子,會在年根底下找人討口封,你說它像人,它就能脫了獸修成人體,但是要借你十年的氣運;你說它像神,它就能成當地的野仙,受你香火,你忘一次上供就能折騰得你家破人亡;你要是敢罵它,它當場就能索你半條命,剩下的半條也要被它纏到死。

我張著嘴愣在那,糖炒栗子都涼了,剛不知道該說啥,就聽見身後傳來關大爺的吼聲:“小林!你站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乾嘛呢!”

我猛地回頭,就看見關大爺披著個軍大衣,手裡拎著個拴貓的繩子,估計是出來找跑丟的煤球。等我再轉回頭,那穿黃棉猴的老太太已經冇影了,就看見牆根底下一道黃影閃了一下,尾巴尖上的白毛晃了晃,鑽到衚衕的夾道裡去了。

關大爺走到我跟前,抬手就給我後腦勺一巴掌,打得我一縮脖子:“你是不是缺心眼啊?我前幾天跟你說啥來著?見著穿黃衣服的小老太太彆搭話!你剛纔是不是應它了?”

我捂著後腦勺,把剛纔的事原原本本跟關大爺說了,關大爺的臉一下就沉了,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梅花腳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得,這是盯上你了。這玩意兒是咱們流水巷的老住戶了,修了快三百年了,解放前就在這一片的豫王府後花園住,文革的時候打了不少它的子孫,就剩它一個躲在王府井地下的人防工事裡,十年八年纔出來討一次封,前次討封遇上個喝醉酒的,罵了它一句‘像你孃的狗屁’,那醉鬼第二天就掉護城河裡了,撈上來的時候半條命都冇了,現在還在昌平的精神病院待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