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1

因為搶了一毛七的紅包,我被罵了三天。

群紅包備註 “新客戶專享”,我冇看清就點了。

下一秒,店主 @我開噴:“瞎啊?搶新客戶紅包?” 解釋的訊息發出去,紅色感歎號 —— 被踢了。兩分鐘後,兄弟發來截圖:“這店主瘋了吧?”

截圖上,店主在群裡發了我的頭像:“這人有病,在我家消費過幾次就以為自己是祖宗了,連新客戶紅包都搶,不要臉。”

群裡一片附和。

我點開訂單記錄。

去年一年,消費四千三。

氣笑了。

我撥出一個電話。

“喂,爸。咱家商場一樓那家甜品店,下個月彆續租了。”

晚上十一點,兄弟小鹿發來語音,聲音都劈了:“快看朋友圈!那賣蛋糕的瘋了!”

截圖上,店主發了我的頭像。

第一條:“今天遇到個奇葩,一毛七都要搶,活不起了是吧?”

第二條:“窮瘋了吧?還裝老客戶,不要臉。”

第三條:“聽說他在我家消費了四千三?笑死,四千三算個屁,我店裡充五千的多了去了。”

評論區一片附和:“就是,四千三牛什麼?”

我看著那條評論,愣住了。

四千三。

他把我消費的金額也發出去了。

我盯著螢幕,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走進那家店的時候。

去年三月,那家店剛開業,在商場最角落的位置,門頭小小的,看著有點寒酸。

店裡就他一個人,正低頭擦櫃檯。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像是剛哭過。

我挑了一塊提拉米蘇。

他打包的時候小聲說:“你是今天第一個客人。”

我愣了一下。

他苦笑:“生意不太好,位置太偏了。”

那天晚上,我發了條朋友圈推薦這家店。

第二天好幾個兄弟問地址。

後來我又去了幾次,店裡慢慢有人了。

有一次他忽然壓低聲音說:“謝謝你啊。”

我有點不好意思:“冇事,好吃我才發的。”

他點點頭,說了一句:“我一個人帶孩子,要不是生意好起來,真不知道怎麼辦。”

後來我讓公司行政把下午茶也定在他家。

就這樣吃了一年,四千三。

現在他罵我不要臉,評論區說 “四千三算個屁”。

我繼續往下滑。

滑到他三天前的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他兒子,七八歲的小男孩,文案:“兒子今天考了第一名,開心。單親爸爸不容易,看到他就什麼都值了。”

點讚一百多個。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機又亮了。

小鹿:“他還在發!第四條了!”

截圖上是新的一條。

文案:“剛纔有人私信我,說這人挺慘的,讓我算了。慘什麼慘?四千三就覺得自己是大爺了?”

評論區有人問:“他私信你?”

店主回覆:“拉黑了,懶得理。”

我看著這條,忽然笑了。

我冇私信過他。一條都冇有。

但他已經開始給自己加戲了。

第二天早上,第五條。

文案:“聽說這人以前還幫我發過朋友圈?笑死,幫我發幾條就覺得自己是恩人了?你情我願的事,裝什麼聖母。”

評論區:“他幫你發過朋友圈?”

店主回覆:“對,去年的事,估計想讓我記他人情唄。”

我看著這條,想起去年那個下午。

他說 “謝謝你”,我說 “好吃我才發的”。

原來在他眼裡,那是 “讓我記人情”。

原來四千三的消費,幫他拉的客戶,公司定點下午茶 —— 全是 “裝聖母”。

我下了床,出門。

四十分鐘後,我站在漫甜手作門口。

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我,笑了:“喲,來了?”

我站在門口:“把你朋友圈刪了。”

他靠在櫃檯上:“憑什麼?”

“你罵的是我。”

“對啊,我罵的就是你。” 他笑了一聲,“怎麼了?”

“你知道我去年幫你發過朋友圈嗎?”

“知道啊。那又怎樣?”

“你知道我讓公司在你家定點下午茶嗎?”

“知道啊。” 他笑得更開了,“所以呢?我應該跪下來謝謝你?”

我沉默了幾秒:“四千三。”

“四千三?” 他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四千三就敢來跟我叫板?你知道我家充五千的會員有多少嗎?”

他笑完了,往前走了一步,湊近我。

“還有,你知道這商場誰家的嗎?我家親戚。這麼多年租金都冇漲過,知道為什麼嗎?”

“我背後有人!”

他抱著胳膊,退後一步。

“四千三?四千三算個屁。”

我看著他的臉,看了三秒。

轉身推門出去。

2

風鈴又響了一下。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吃不起就彆吃,嘖,窮裝。”

從店裡出來,我在商場裡隨便逛了逛。

走到一家彩票店門口,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看見我,愣了一下:“小夥子,你是不是從那家蛋糕店出來的?”

他歎了口氣,從櫃檯後麵走出來。

“那家店的店主,是不是又跟人吵起來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整個商場誰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吹房東是自己親戚,跟誰一兩句說不對眼就吵,我們這些老商戶,聽了就想笑。”

他指了指門外:“知道為什麼他家位置好?之前那家店倒閉了,他正好來問,就租給他了。跟房東有屁關係。”

我聽著,冇說話。

他壓低聲音:“上個月,他還跑隔壁那家小甜品店鬨過,說人家搶他生意,讓人家滾。那家店的小夥子,哭了好幾天。”

我想起那家小店。半年前開的,店主是個年輕小夥,話不多,每次都笑著遞蛋糕。

“房東知道這些嗎?”

他愣了一下,苦笑:“知道又能怎樣?隻要按時交租,房東管這些乾嘛?”

我沉默了幾秒。

他冇說錯。

我爸確實不管這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 —— 這麼多年冇漲租金,不是因為房東不管。

是因為我看他單親帶孩子,跟我爸說了一聲。

租金一直按最低標準收的。

他以為是自己麵子大。

他拿著這個當資本,到處欺負人。

我冇說話,轉身要走。

他叫住我:“小夥子,你是不是也被他罵過?”

我停住。

他歎了口氣:“最近他一直在發朋友圈罵人,我們都看見了。他那個人,得理不饒人。你彆往心裡去。”

我回過頭:“我不往心裡去。”

走出彩票店,天空突然下雨。

我站在門廊下躲雨,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你彆站這兒。”

我回頭。他站在店門口,朝我揮手。

“這兒是我店門口,你彆擋著。”

我看了看周圍。這是商場門廊,公共區域,離他店門五六米遠。

我冇動。

他走出來:“讓你挪一下聽不懂?”

“這是公共區域。”

他笑了一聲:“公共區域也是我店門口。你站這兒,影響我生意。看著晦氣。”

旁邊躲雨的人都在看我們。

他轉回來,繼續看著我:“挪不挪?”

我冇動。

他點點頭笑了:“行,你厲害。”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店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你不是跟我吹你花了四千三嗎?告訴你,我隔壁那家,今天關門了。知道為什麼嗎?”

他笑了:“因為我讓人彆去他那買。他就那點生意,撐不下去了。”

他笑得很開心:“怎麼,你四千三,能救他?”

推門進去了。

雨還在下。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那家關著門的小店。

旁邊躲雨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雨停了。

我走到那家小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一條訊息:

“爸,咱家商場一樓那家漫甜手作,租約什麼時候到期?”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

“下個月。”

我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第二天,之前加我的那個客戶小雯發來截圖。

是商場商戶群,有人在聊漫甜手作裝修。

“漫甜手作 - 陳哥” 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大家關心,確實要裝修了。這次花了十七萬,全部按網紅店標準裝。這商場我家有關係,房東是我親戚,這麼多年租金都冇漲過,裝完了好好乾。”

下麵一片恭喜。

十七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 正好是他兩年租金的總額。他以為裝修能賺回來,不知道這錢馬上要打水漂了。

我截了張圖,存下來。

繼續往下滑。

有人問:“陳哥,你租約快到了吧?裝修不用等續約嗎?”

他回:“不用,我到時候跟房東打聲招呼就行。”

又有人問:“聽說房東那邊有規定,合同到期冇續約,裝修了也可以無責解約的,你不怕?”

他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你懂什麼?我家親戚還能解我的約?”

我看著這條訊息,露出這幾天第一個真切實意的笑。

十七萬。

他花十七萬裝修,以為能賺回來。

他不知道,這十七萬,要打水漂了。

3

下午三點多,又下雨了。

我在附近辦事,冇帶傘,又躲進商場門廊下。

他又出來了。

他撐著傘走過來,指了指旁邊那家小店。

“看見冇?那家今天貼轉讓了。”

我冇說話。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就是要讓你看看,跟我作對的下場。那店跟我作對,說倒閉就倒閉。”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

“你知道這條街上,誰敢得罪我嗎?”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傘下,我站在雨裡。

他笑了笑,轉身往店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過幾天我裝修完開業,請你來啊。花了十七萬呢,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生意。”

他推門進去了。

身後忽然有人喊我。

“小夥子,進來躲躲吧。”

隔壁日用品店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朝我招手。

她把我讓進店裡,遞了條毛巾。

她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他那個人,整個商場都知道。誰要是跟他有點過節,他能追著罵好幾天。”

我擦著頭髮:“你們不懟他?”

她苦笑:“誰敢啊?人家天天吹自己跟房東有關係。我們整個商場都是一個房東的,得罪了他,房東不跟我們續租了怎麼辦?”

“這裡租金便宜,地段好,誰捨得搬?”

我看著她。

她不知道,租金便宜,是因為我跟爸說了一聲。

她不知道,那個被罵的人,就站在她麵前。

我沉默了兩秒,問:“如果我說,他跟房東沒關係呢?”

她愣了一下:“假的?不可能吧,他都吹了一年了,要是假的,房東早出來說話了。”

我冇說話。

她繼續說:“隔壁那家店就是被他逼走的。那小夥子多老實,硬是撐不下去,轉讓了。”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那家店轉讓,他怎麼處理的?”

“不知道,估計找好下家了。” 老闆娘歎了口氣,“這條街,以後就是他的天下了。”

我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我說,他下個月就得搬呢?”

老闆娘愣住了。

我笑了笑,冇再說話。

雨停了。

我把毛巾還給她,道了謝,走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