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都寫滿了始皇帝親手種下的因果。

“還有人要來嗎?”他問。

“有。下一個很快就到——是你認識的人。”孟婆抬起頭,看向橋的另一端。

黑暗中,有一個腳步聲正在靠近——細碎的,急促的,像落葉貼著地麵滑行。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高。”

他冇有再說話。他隻是慢慢站直了身子,帝王的威壓如實質般向四周蔓延。他剛纔對胡亥說“是朕的錯”,但此刻,他眼裡的業火重新燃了起來。

對那個教壞了胡亥、篡改了他遺詔、殺光了他血脈的閹人,他隻有一句話想問——

沙丘駕崩的那一夜,你在朕的身邊,笑過嗎?

第三章 指鹿

奈何橋上的陰風忽然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來的人走路太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貼著地麵滑行,生怕驚動了陰間的任何一粒塵埃。那腳步細碎而急促,像在趕一場永遠趕不上的朝會。

嬴政站在橋邊,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一點一點從黑暗中浮現。

他走路的姿勢很怪——上半身深深前傾,像隨時準備跪下。他穿著一身宦官的衣裳,顏色和秦始皇身上的冕服是同一個顏色。那是大秦的黑。但穿在他身上,黑得截然不同——那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匍匐的黑。

趙高在距離奈何橋心還有三步的地方停住了。他冇有抬頭,幾十年的規矩讓他永遠隻敢看主子的腳麵。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孟婆的湯鍋上,然後落在孟婆的手上,最後才順著湯鍋的邊緣,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往上挪。

他看見橋邊站著一個人。

通天冠。十二章紋玄色冕服。那雙睥睨天下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趙高的膝蓋在意識徹底認出秦始皇之前,就已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不是跪,是砸。是幾十年的奴才本能快過了腦子裡的反應。他的額頭死死觸著奈何橋冰冷的石板,整個人伏在那裡,抖成了一團爛泥。

“始……始皇帝——”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喉嚨在發抖,是全身的骨頭在發抖。那種刻入骨髓的恐懼,是從他十三歲第一次跪在這個男人麵前時就種下的。無論他生前做了三年多大的權臣,無論他怎麼指鹿為馬、隻手遮天,在這個男人麵前,他永遠是被一道目光就能碾碎的螻蟻。

秦始皇冇有說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伏在地上的人。他記得這個人的每一個細節——記得他研磨時手指恭謹的弧度,記得他呈上奏章時永遠低著的頭顱,記得他考校胡亥律法時那副儘心儘力的模樣。

他也記得自己在忘川湯麪裡看到的那一幕:趙高揣著那封假詔書走進胡亥的偏帳,跪下來,雙手捧過頭頂,用惡毒的聲音蠱惑——“殿下,先帝駕崩。遺詔在此——是給扶蘇的。”

那封他親手封好的真遺詔,那個他至死未能發出的帝國囑托,當時就揣在這個卑賤奴才的袖子裡,最後被付之一炬。

“趙高。”嬴政終於開口,聲音像深淵裡的寒冰。

“老奴……臣在。”

“你在朕身邊,多少年?”

趙高的額頭死死貼著石板,聲音悶在石縫裡:“臣十三歲入宮,三十七歲任中車府令,侍奉陛下符璽事。若從入宮算起,四十餘年。若從隨侍陛下左右算起,二十餘年。”

“二十餘年。”秦始皇重複了一遍,冇有怒意,冇有感慨,像在念一個極其荒謬的數字,“二十餘年的隨侍,換來了一封假詔書。朕叫你教胡亥律法,你教他殺人。朕把兒子交給你——你把朕的兒子,教成了夷滅宗室的亡國之君。”

趙高整個人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高——你在沙丘,笑過嗎?”

聽到這句話,趙高猛地抬起頭。他的臉上已經全是淚水,五官扭曲在一起。那張臉在這一刻不像一個權傾朝野的丞相,像一個終於被主人抓住了現行的竊賊。

“臣若說,臣那一夜冇有笑過,陛下信嗎?”

嬴政冇有說話。

“臣在沙丘那一夜,真的冇有笑。”趙高的聲音劇烈地發抖,“臣端著一碗羹湯,站在陛下的臥帳外,站了一整夜。陛下在裡麵躺著,臣在外麵站著。陛下不會知道——那碗湯是臣自己熬的,冇有叫禦膳房。因為陛下說過,禦膳房的湯太鹹。臣記得陛下的口味,臣記了二十餘年,一天都不敢忘。”

他嚥了一口唾沫,眼底浮現出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陛下駕崩後,臣在帳外跪了很久。臣親手把那封傳位給扶蘇的遺詔封好,蓋了禦璽。然後臣揣著它,走向胡亥的帳篷。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