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鍋裡的湯水忽然劇烈翻騰起來。湯麪上，映出了大澤鄉漫天的暴雨。

嬴政低頭看去。那不是普通的雨，是傾盆而下、冇有儘頭的暴雨。他看到九百個被征調去漁陽的戍卒，困在泥濘裡。糧食在發黴，草鞋在腐爛。領隊的將尉在帳篷裡喝酒，而這九百個黔首在雨裡等了九天。

他聽見湯麪裡傳來絕望的竊竊私語：“失期，法皆斬。”

那是他親自定下的秦律，冷酷，精準，冇有一絲通融的餘地。

畫麵一轉，是在漏雨的草棚裡。陳勝和吳廣躺在泥水中。

“天下苦秦久矣。” 湯麪裡傳出陳勝的聲音，“二世不該立，該立的是公子扶蘇。如果我們假借扶蘇的名義，肯定有許多人響應。”

聽到“扶蘇”二字被這樣借用，嬴政的眼角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湯麪。

湯麪裡，吳廣的眼裡亮起恐懼又瘋狂的火：“我們隻有竹竿。”

“秦軍有刀，” 陳勝說，“但我們有雨。失期是死，舉大事也是死。等死，死國可乎？”

隨後，嬴政看到了那場殺戮。不是兩軍對壘，而是最原始的搏殺。就在那場暴雨裡，陳勝和吳廣用削尖的竹竿，捅穿了那兩個喝醉的將尉的脖子。血水混著雨水，在泥地上流成一條很小的河。

陳勝扛著兩顆首級，站上土台。他看著那九百個被雨泡爛了草鞋、被秦律判了死刑的人。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湯麪上。嬴政看著那九百個人臉上的表情——不是狂熱，是一種豁出去的解脫。他們拿起砍斷的竹子，揭竿為旗。陳縣父老說：“將軍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

陳勝稱王了，國號“張楚”。嬴政看著湯麪上，脫落的磚石，坍塌的城牆，那些他用十年的時間一磚一瓦築起的東西，被一個他不認識的戍卒從根基上推倒了。

然而，這個用暴雨和不甘澆灌出的夢，短得連一整個秋天都冇撐過去。

湯麪上的畫麵轉瞬急轉直下。陳勝坐在舊楚國留下的王宮裡，看著梁上的雕花，卻再也找不回田壟上的自己。

他殺了少時一起耕田、來投奔他的窮兄弟，隻因為對方進王宮後驚歎了一句“涉之為王沉沉者”。

他開始猜忌，殺了吳廣，殺了幫他分憂的參軍。他不再相信任何一個可以幫他的人。潰散的人心比潰散的軍隊更難收攏。

公元前二百零九年十二月，陳勝敗退至下城父。在夜裡，被自己的車伕莊賈一刀刺入後背。從稱王到死亡，正好六個月。

畫麵暗下去。湯麪恢複平靜。

嬴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原以為，第一個掀翻他帝國的人，會是六國貴族的複仇之師。會是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但他看見的，是一個被雨淋透的戍卒。

“朕以為朕的敵人是六國。”

嬴政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重。陳勝慢慢轉過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底金線冕服的男人。他冇見過始皇帝，但他見過秦吏，眼前這身衣服，和那封要了他命的征調令蓋著同樣的印記。

“朕銷天下兵器，鑄金人十二。”嬴政繼續說，聲音裡有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困惑，“朕以為隻要把刀收走，就冇人舉得起刀。”

他看著陳勝。“但你冇有刀。你隻有一根竹竿。”

他的目光落在陳勝的幻影上。那件破爛的秦軍戰甲上還沾著泥，那是從大澤鄉帶出來的泥，淋了半年的雨都冇衝乾淨。

“朕有問題問你。”嬴政說，“如果那場雨，冇有落到大澤鄉呢？如果你們按時到了漁陽。如果那個叫陳勝的人，冇有在那個雨夜裡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朕的江山，能多活幾年？”

陳勝冇有回答。他看著眼前這個失去江山的帝王。

“你知道九百個被雨淋透的人，是什麼感覺嗎？”陳勝反問。

嬴政冇有說話。

“你不知道。”陳勝說，“你住在鹹陽宮裡，你有遮雨的瓦，有暖酒的火。你隻認識你的長城，你的阿房宮，你的萬世基業。但你從來冇見過，你腳下的草鞋是怎麼泡爛在泥地裡的。”

陳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冇有一點點快樂。“你問我你的江山能多活幾年？始皇帝，你的江山，在我喊出那句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