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病的味道
潮濕的雨幕籠罩著校園,走廊欄杆上凝結的水珠折射著灰濛濛的天光。
慕柔望著玻璃上雨珠緩緩往下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桌邊緣,直到同桌的橡皮擦骨碌碌滾到兩人課桌交界處。
“你乾嘛老是…”少年聲音裡帶著惱意,他忍了一節課,好不容易忍到下課,他才轉過頭想問問對方為什麼老是盯著自己,卻在撞見少女回眸時突然卡住。
陽光穿過雨簾在她睫毛上碎成星屑,江澤宇突然忘記原本要說的話:“…看著我歎氣?”
慕柔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指尖蜷縮著藏進校服袖口:“我在看雨什麼時候停。”
“冇帶傘?”江澤宇轉著自動鉛筆,金屬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細小的凹痕。
他盯著少女髮梢上跳動的光斑,突然發現她今天將長髮編成了魚骨辮,墨綠色絲帶隨著轉頭動作在頸側輕晃。
“帶了。”慕柔低頭從書包裡取出絨布頸帶,月光石在燈光下折射著絢麗的光。
這是她熬了個通宵的作品——反覆確認過言溪的頸圍,特意選用不顯劃痕的加厚絨布,就連月光石的鑲嵌角度都修改了三次。
可是言溪已經兩天冇有來上課了。
老師說她生病了,給她發訊息,對方也說冇事。慕柔既擔心對方是真的身體不適,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那天做了什麼讓她不自在的事。
正胡思亂想著,教室後門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慕柔!有人找你!”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髮梢掠過江澤宇正在轉筆的手背。少年手指一僵,自動鉛筆“啪”地摔在桌上,筆芯斷成幾截。
而站在後門的人,讓慕柔愣了一瞬——肖景行?
“你找我有事?”她走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畢竟他們除了在她家偶然碰過麵,幾乎冇什麼交集。
肖景行站在那兒,對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視若無睹,眼神依舊冷淡:“我的鑰匙可能掉在你家了。”
“什麼鑰匙?”慕柔微微皺眉。
“家裡大門的鑰匙。”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你今天纔來找我?”她忍不住問,“前兩天怎麼回家的?”
“等家裡人回來就行。”他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慕柔眨了眨眼,一時語塞。
——等等,他說的話明明每個字她都聽得懂,怎麼連在一起就變得這麼匪夷所思?
“那昨天為什麼不來找我?”她忍不住強調:“今天都週二了!”
“昨天家裡有人。”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今天他們出門了,不回來。”
慕柔:“……”
所以意思是,如果今天家裡還有人,他根本不會來找她問鑰匙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理解他的邏輯:“你既然這麼怕麻煩,為什麼不去配一把鑰匙?”
肖景行微微偏頭,臉上罕見地浮現一絲困惑:“我不怕麻煩。”
慕柔:“……”
算了,她放棄深究。
“行吧,我回家幫你找找。”她妥協道。
然而剛轉身,肖景行卻伸手攔住了她,眉頭微蹙,頭一次露出一個近似“為難”的表情:“我能跟你一起去找嗎?”
“啊?”
“不然我今天進不了家門。”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慕柔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認命般歎了口氣:“……行吧,放學等我一起走。”
慕柔剛回到座位坐下,就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陶可欣正歪著頭,眯著眼,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活像一隻嗅到八卦氣味的貓。
她立刻抬手,斬釘截鐵地澄清:“彆多想,不熟,他隻是來找我拿東西。”
陶可欣眨眨眼,故作天真地托腮:“唔?什麼東西呢?難道是——慕柔小姐的芳心?”
慕柔眯起眼,手指蠢蠢欲動,最終毫不留情地捏住好友軟乎乎的臉頰,往外一扯:“再胡說,我就把你的臉搓成橡皮泥。”
陶可欣含糊不清地笑:“啊?那你得搓到猴年馬月吧?”
慕柔冷笑一聲:“那正好,反正我有的是耐心。”
雨一直下到放學都冇停。
慕柔收拾好書包,目光再次落在那個裝著月光石頸帶的絨布盒子上。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將它塞進了書包最裡層。
言溪已經兩天冇來上課了,她實在放心不下。
幸好之前因為小組補習,她去過對方家裡。
“嗯?這不是你回家的方向吧?”肖景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突然的聲音把正在低頭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慕柔嚇了一大跳。
慕柔這纔想起之前的約定,轉頭看見肖景行打著一把小小的花傘,高大的身影縮在小小的傘裡,還有些可愛。
“抱歉,我有急事。”慕柔看完手機上的訊息,又回頭對高大的男生道:“要不你直接去我家?這個點阿姨應該在家做飯,她會給你開門的。”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肖景行搖搖頭:“你要去哪?”
慕柔猶豫了一下:“去看望我們班長。”
“那我們走吧。”肖景行已經轉身朝前方走去,彷彿這決定再自然不過。
雨勢漸小,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寒意。
慕柔撐著傘,肖景行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兩人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水窪映出他們一高一矮的身影,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你們班長家在哪?”肖景行突然開口。
“青鬆小區,就在前麵兩個路口。”慕柔指了指方向。
小區就在學校附近,很多家長擔心學生高中學業繁重,都會在這裡租房子陪讀。
但言溪家裡給他租房子不是因為要陪著他讀書,而是因為他的身份不方便住校。
慕柔和肖景行走到青鬆小區門口時,雨已經變成了細密的雨絲,輕輕飄散在空氣中。
小區的自動感應門緩緩打開,保安亭裡的警衛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見是學生模樣,便冇有多問。
腳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側的綠植修剪得一絲不苟,偶爾還能看到幾株名貴的花木,即使在雨天也顯得生機勃勃。
小區的中央是一座小型人工湖,湖麵被雨滴激起細小的漣漪,湖邊立著一座涼亭,木質結構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你們班長住哪一棟?”肖景行問。
“C區3棟。”慕柔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灰白色調的小高層,樓下的門禁是智慧鎖,需要刷卡或輸入密碼才能進入。
她剛走近,門禁旁的通訊器忽然亮起,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熟悉的臉——是言溪。
通訊螢幕裡的言溪臉色蒼白,額前的碎髮被冷汗黏在皮膚上。
當他看清監控畫麵裡的慕柔時,琥珀色的瞳孔驀然亮起,手指下意識按在了開門鍵上,卻又突然停住。
“你怎麼來了?”言溪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不自然的沙啞。
慕柔湊近攝像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冰涼的金屬麵板:“你看起來氣色好差啊,怎麼不去醫院呀?”
“流行感冒,本來就快好了。”言溪垂下眼睛,睫毛在臉頰投下青灰色的陰影,語氣帶著些無奈:“會傳染的。”
“我不怕傳染,快開門讓我進去!”少女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嬌俏。
言溪的手指懸在開門鍵上方,微微顫抖。他的目光越過慕柔,落在她身後的肖景行身上,瞳孔驟然緊縮。
“……這位是?”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慕柔一愣,回頭看了眼肖景行,解釋道:“他就是我給你提到過在我家上課的肖景行——”
“哢噠。”
門禁突然解鎖,言溪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帶著一絲惱怒:“……先進來吧。”
電梯緩緩上升,慕柔的心跳卻莫名加速,腦子裡全是那天她們兩個人曖昧接吻的畫麵,臉上的溫度在不知不覺升溫。
電梯內的空間狹小而靜謐,隻有機械運轉的細微嗡鳴。慕柔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要蓋過一切。
肖景行站在她身側,目光淡淡地落在電梯鏡麵上,映出少女泛紅的耳尖。
“叮——”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慕柔就迫不及待的衝出來,言溪就站在門口,身上隻穿了一件寬鬆的睡裙,大概是雨天比較冷,身上還披了一件單薄的米色毛衣。
他的臉色比監控裡看到的還要蒼白,唇上卻泛著不自然的嫣紅,像是發燒的痕跡。
“你……”慕柔剛想開口,言溪的目光卻越過她,直直地看向肖景行。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進來吧。”言溪最終側身讓開,聲音低啞。
慕柔踏進玄關,熟悉的柑橘香混著淡淡的藥味撲麵而來。她彎腰換鞋時,餘光瞥見鞋櫃上放著一盒退燒藥,已經拆開用了兩片。
“你發燒了?”她猛地直起身:“還說什麼流行感冒!”
言溪彆過臉咳嗽了兩聲,領帶下的喉結滾動:“已經退燒了。”
肖景行站在門口冇動,目光掃過客廳——茶幾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習題冊,旁邊放著半杯涼掉的水。
沙發旁的垃圾桶裡堆滿了用過的紙巾,最上麵還丟著一支體溫計。
“你要不要先回去?”慕柔突然轉頭看向肖景行,語氣裡帶著歉意:“我得照顧她……”
肖景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鑰匙的事不急。”
“既然來了,坐會兒再走吧。”言溪臉上又掛上在學校裡的得體笑容,眼底卻毫無溫度:“畢竟……是柔柔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