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週四下午兩點,林嶼騎共享單車去藝術中心。

八月的太陽把柏油路麵曬得發軟,車輪碾過去有黏膩的聲音。

他穿過文化廣場,噴泉冇開,池子乾的,池底瓷磚裂縫裡長出一叢野草。

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女人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裡舉著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磚麵上,很快被曬乾的磚吸進去。

林嶼把車停在藝術中心門口。

玻璃門半開,冷氣從門縫漏出來,打在他小腿上。

他走進去,大廳空蕩蕩的,售票視窗掛了“午休”的牌子。

左手邊樓梯口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三樓琴房開放時間

9:00-17:00。

他上樓。

樓梯間裡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剩下一盞閃個不停,把牆壁上的裂縫照得一明一暗。

二樓拐角處堆著幾塊廢棄的展板,積灰很厚,上麵印著去年的舞蹈演出海報。

他停下看了一眼——母親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字體比領舞小兩號。

海報邊緣捲起來,露出一截透明膠帶的殘膠。

三樓走廊很長,兩側是琴房的門,門上都有一小塊玻璃窗。

走廊儘頭有扇窗戶開著,熱風從那裡灌進來,吹得走廊中間那盞吊燈輕輕晃。

燈罩是乳白色玻璃,上麵趴著一隻乾死的飛蛾。

管琴房的阿姨坐在走廊口一張舊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半塊西瓜,鐵勺插在瓜瓤裡。

她看上去六十歲左右,燙著捲髮,穿一件碎花無袖衫,胳膊上的肉鬆垮垮垂下來。

她抬頭看林嶼,勺子還含在嘴裡。

“練琴?”

“找人。”林嶼說,“我是許清禾的兒子。”

阿姨把勺子放下來,勺柄磕在桌麵玻璃上。

“哦,許老師。”她上下打量他,眼神從他球鞋移到T恤領口,“你爸每週四都來,坐一個小時就走。”

林嶼的手攥緊褲縫。他今天穿了一條棉質短褲,褲袋裡放著手機,手機殼發燙貼在大腿上。

“哪間?”

阿姨指了指走廊倒數第三間。“308。他每次都訂那間。”

林嶼走過去。

走廊兩側的琴房門都關著,隻有兩三間亮著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裡麵有人在練琴。

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在彈音階,手指細長,手腕上戴著一串銀色細鏈。

隔壁琴房裡一箇中年男人趴在鋼琴上睡覺,琴蓋合著,上麪攤開一本樂譜。

308的門冇鎖。林嶼擰開門把手走進去。

琴房很小,四平米左右,貼牆放著一架立式鋼琴,鋼琴上蓋著一塊深紅色絨布。

窗戶朝西,下午的陽光直射進來,把整間屋子曬得悶熱。

窗簾是淺藍色百葉窗,有幾片葉片彎了,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畫出平行的亮線。

牆角有一台落地風扇,扇葉停著,插頭卷在底座上。

鋼琴凳是黑色皮麵,邊角磨得發白,露出裡麵的海綿。凳麵上冇有灰。

林嶼走到鋼琴前,掀開絨布。

琴蓋上放著一本樂譜,封麵是淺黃色,邊緣捲起來,紙張發脆。

他翻開第一頁,頁腳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小很輕,但筆畫的轉折他認得。

“許清禾”。

母親的名字。她寫“許”字時,言字旁的點總是寫成一個小圓,像滴水落在紙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指腹觸著紙麵的粗糙。

印刷的樂譜是車爾尼練習曲,簡單的C大調音階練習,每個小節重複四遍。

但樂譜邊緣有鉛筆批註,寫在第四小節旁邊:“第三段慢一點”。

筆跡也是母親的。

“慢”字的豎心旁寫得很長,拖到下一行。她知道父親不會彈琴,但她還是批註了,還是寫了。她寫的時候知道誰會翻開這本樂譜。

林嶼把樂譜翻到最後一頁。

封底內頁夾著一張便簽紙,粉紅色,粘性那頭已經乾了,輕輕一碰就掉下來。

便簽上寫著行字:“這周新換了弦,高音區第三鍵試試看。”

冇有署名。但筆跡是新的,藍色圓珠筆,墨跡還冇褪色。

他把便簽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隻在左下角有一個很小的圖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畫得很草。

他認得這個圖案。

母親在電話本裡塗鴉時也畫這種花。

她總是畫五瓣花,花蕊是一個小圓圈,花瓣有大有小,從不畫葉子。

鋼琴凳的坐墊是活的,一端翹起來,露出下麵的儲物格。

林嶼把坐墊掀開,裡麵空空的,隻有一層舊報紙墊底。

但坐墊和琴凳的縫隙裡夾著一枚髮卡。

他伸手去夠。手指碰到金屬的那一刻,髮卡掉進報紙上,發出很輕的響聲。

是一枚黑色的波浪形髮卡,上麵纏著幾根頭髮。

頭髮很長,深棕色,在陽光下發出暗紅色光澤。

他把髮卡翻過來,髮卡的夾縫裡有白色的痕跡——是指甲油蹭上去的。

母親塗指甲油總是塗到邊緣,乾透後會在硬物上留下印子。

林嶼把髮卡攥在手心。金屬很涼,夾子的尖端紮進他掌紋。

他站起來,樂譜上那行鉛筆字還攤開在那裡。

“第三段慢一點”。她教彆人彈琴,她坐在同一個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鍵上,彈完第三段之後偏過頭說話。她旁邊坐著另一個人。

不是父親。父親不會彈琴。父親隻是每週四下午來這間屋子,坐一個小時,然後離開。

林嶼把樂譜合上,放回鋼琴上。

絨布被他掀開的一角搭在琴鍵上,深紅色布料垂下來。

他伸手去撫平,手指碰到琴鍵,一個白鍵輕輕沉下去,發出悶響。

琴絃在琴箱裡震動,聲音很快被牆壁吸走。

他轉身走出琴房。關門的動作很輕,門鎖哢噠一聲扣進槽裡。

走廊裡吊燈還在晃,那隻死飛蛾還趴在燈罩上。

管琴房的阿姨已經把西瓜收起來了,正拿濕抹布擦桌子。

她看見林嶼手裡攥著髮卡,擦桌子的手停下來。

“你爸上週還來。”她說。

林嶼走到她桌前。“他最近身體不好還來?”

阿姨把抹布疊成方塊,放在桌角。“他走得很慢。從公交站走到這兒,要歇三趟。但他還是來了。”

“坐多久?”

“一個小時。不多不少。”阿姨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登記冊,翻開,手指戳在某一欄上。

“每次都登記。你看,上週四,兩點到三點。上上週四,兩點到三點。上上上週四也是。”

登記冊上的字跡是父親的。他的字寫得很用力,圓珠筆把紙戳出凹痕。“林遠誌”三個字擠在格子裡,日期前麵的方框打勾打得很重。

阿姨把登記冊往前翻,翻到第一頁。“從今年三月開始。每週四。從冇斷過。”

三月份。

林嶼想了一下,那時候父親剛查出血壓高,醫生建議他多走動。

但他冇有去公園散步。

他坐四十分鐘公交車,來這間琴房,坐一個小時。

“他來彈琴嗎?”

“不彈。”阿姨搖頭。“他就坐著。有時候帶本書,有時候空手來。就坐在琴凳上。”

林嶼把手裡的髮卡攤開給她看。“這是她的。”

阿姨看了一眼髮卡,又看了一眼林嶼。她的嘴唇動了動,把話咽回去,改成歎氣。“她知道。”

“什麼?”

“你媽知道。”阿姨把登記冊合上,手指按住封麵上的汙漬。“她問我,老林每週四來都乾啥。我說就坐著。她笑了一下,說,那就讓他坐。”

阿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排練好的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拎著琴譜袋,頭髮盤起來,穿著一件黑色練功服。她剛上完課,後背濕透,練功服貼在身上。”

林嶼看見母親站在同樣的走廊裡,頭髮盤得很緊,碎髮貼在脖子上。

黑色練功服是氨綸麵料,汗水把布料浸成深黑色,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她的鎖骨窩裡聚集著汗水,像一小片湖。

她剛從形體教室出來,腿上的肌還著。她知道父親在308坐著,但她冇進去。她隻是經過管琴房的桌子,問了一句,然後走下樓梯。

他等著你。她經過了,她知道,但她不下車。她隻是經過。

“上週四她來了嗎?”

阿姨想了想。“來了。她在二樓形體教室有課。三點二十下課,上來過一次。”

“她進去了嗎?”

“冇有。”阿姨抬起下巴,指了指308的門。“她站在門口,從窗戶往裡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走了。”

林嶼回頭看那扇門。

門上玻璃窗不大,隻能看見鋼琴的一角。

如果父親坐在琴凳上,從那個角度隻能看見他的背影。

他背對著門,不知道門口有人。

她知道。她知道他每週四來,知道他坐在琴凳上,知道他等她。她站在門外看他的背影,看了一分鐘。

一分鐘夠她看什麼。

夠她看清楚父親的白頭髮多了幾根,夠她看清楚他後背微微駝下去,夠她看清楚他左手的指尖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他連節拍都不準。

他學不會。

但她還是寫了。“第三段慢一點。”

林嶼把髮卡放進褲袋裡。金屬貼著他的大腿,很快被體溫捂熱。

“謝謝。”他說。

阿姨擺擺手。“下週四你不來?”

“來。”林嶼說。“我也來。”

他走下樓。樓梯間那盞壞燈還在閃,明暗交替的光照在廢棄海報上。母親的笑容每隔一秒亮一次,再暗下去,再亮起來。

他走出藝術中心大門,陽光兜頭澆下來。

廣場地上的冰淇淋漬已經乾透了,隻剩下一個灰白色的印子。

他站在門口,把手伸進褲袋,摸到那枚髮卡。

金屬的邊緣在指尖反覆描畫。

他想起母親站在琴房門口的背影。

她穿著黑色練功服,後背的布料濕透貼在皮膚上。

汗水沿著脊柱溝流下去,流進腰窩,被褲腰截住。

她抬手把碎髮攏到耳後,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胸腔慢慢起伏。

她的身體在練功後的餘熱裡放鬆。

肩胛骨放下,鎖骨舒展,腰腹的肌肉從繃緊狀態慢慢恢複。

左腿膝蓋微微彎著,重心移到右腿。

這個站姿她維持了一分鐘。

然後轉過身。

走下樓梯。

冇有推那扇門。

林嶼把髮卡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在眼前。陽光穿過髮卡的縫隙,金屬條照成半透明。纏在上麵的頭髮絲在風裡飄起來,牽到他的手指上。

他聽見母親的琴聲。

不是從藝術中心傳出來的。

是他腦子裡的琴聲——車爾尼練習曲,C大調音階,一遍一遍重複。

第三個音階開始變慢,慢到每個音符之間有空隙。

空隙裡是呼吸聲。

她在彈。

他坐在琴凳上聽她彈。他在同一個位置坐了很多個週四下午,他對著一台不打開的鋼琴,聽她冇彈完的練習曲。

母親在樂譜上寫:“第三段慢一點。”

她彈得太快。她總是快。節奏穩不住。但她不打算改。

林嶼把髮卡握緊。

夾子的尖端又在掌紋裡紮了一針。

他的身體分泌出汗水,手掌潮濕,汗液滲進髮卡縫隙。

她的頭髮絲被他的汗浸濕。

她的指甲油痕跡被他的指紋覆蓋。

她的身體裡有他的身體。

她的身體裡有名字。

一個名字坐在琴凳上等著。

一個名字送白玫瑰送到被所有人看見。

一個名字在辦公樓送十二朵到正確辦公室。

她知道每個名字。

她讓他們排成譜,像琴鍵,有高有低,有黑有白。

她挨個按下,聲音連成旋律。

她不彈完。

她隻彈到第三段。然後慢下來。然後停住。然後站起來說:還冇練好。

她走出琴房的時候衣服貼在背上。她走出琴房的時候汗還在流。她走出琴房的時候知道有人在等,但她要經過窗戶,不是推開門。

她的身體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永遠有位置空著。

等著下一個名字。

等著下週四下午兩點。

林嶼把髮卡裝回口袋。騎上共享單車回家。下午的陽光打在他後頸上,曬得麵板髮緊。他蹬著車,車鏈子哢哢響,鏈條油濺在小腿上。

他到家時母親還冇回來。廚房餐桌上那瓶白玫瑰又落了花瓣。花瓶旁邊的桌麵上,花瓣排成一個弧形。

他走過去。花莖上的刺冇削乾淨,他上次插花時被紮了一下,無名指指腹有個很小的血點。現在血點已經結痂,深紅色,像一顆針尖。

他說,媽。對著空蕩蕩的廚房。他說,你彈得太快。

空氣冇回答他。

花瓶裡的水已經三天冇換了。

水麵浮著一層透明薄膜,是花莖分泌的汁液。

水底沉著白色沉澱物,氣泡從莖的切口慢慢冒上來,貼在水膜下方,破掉。

他伸手進去撈花瓣。

手指攪動水麵,水溫溫的,和體溫差不多。

花瓣沉底的那幾片已經變軟,邊緣透明,脈絡清晰。

他捏住其中一片,提出來,花瓣貼在他手指上,像一層半透明的皮膚。

他把花瓣貼在玻璃窗上。陽光穿過它的脈絡,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是一張網。網裡罩著他的指紋。

白玫瑰開了七天。還冇謝。

花心裡有極淡的香氣。

他湊近聞的時候,聞到母親睡衣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

是棉布被體溫反覆烘熱之後留下的味道。

她夜裡翻身時睡衣袖口蹭過枕頭,把這個味道留在枕套上。

他第二天換枕套時聞到過。

林嶼轉過身。

冰箱壓縮機嗡嗡響,廚房門框上的油漆裂了一縫。

他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樓上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妻子懷孕八個月,走路很慢。

她每天下午五點去陽台收衣服,陽台上晾著她的孕婦裙,碎花棉布,下襬很寬,被風吹得翻起來。

他忽然想:母親懷他時也穿過那種裙子。

那時候她二十三歲。

她的身體剛開始衰老。

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後有人會在琴房裡收藏她的髮卡。

有人會把她寫過的鉛筆字反覆摩挲到紙張起毛。

有人會用名單的方式愛她。

她不知道。

不。

她知道。

她二十三歲穿上孕婦裙時就知道。

知道她的身體將被觀看,被收藏,被寫在紙上,被譜成曲。

她站在試衣鏡前,看見鏡子裡年輕孕婦的側影,肚子隆起把棉布裙子撐出弧度。

她抬手撫過自己的腰線。

她想:這裡將來會留下妊娠紋。

會有很多人看見,或者裝作冇看見。

她會讓他們看。

會轉過身,把後背對著鏡子,看裙子的褶皺如何從腰窩流下去。

她的身體從二十三歲起就是這個姿勢。

背對鏡頭,但知道鏡頭在拍。

她的身體是一份名單。

名字們排著隊,等著彈她的第三段。

她隻彈第三段。第四段留給空白琴鍵。

林嶼把髮卡從口袋拿出來,走進母親房間。

他打開床頭櫃抽屜,裡麵整齊排列著她的髮飾——黑色髮圈,玳瑁色鯊魚夾,銀色髮簪。

他把這枚黑色波浪髮卡放進去,擱在最左邊。

和它的同類放在一起時,它毫無特彆。同類的一枚黑色波浪髮卡就擱在它旁邊,大小一樣,夾口弧度一樣。

母親有兩枚一樣的髮卡。一枚留在琴房,一枚留在家裡。

她少了一枚。她知道。但她冇回去找。

她讓它留在坐墊縫隙裡,等著被髮現。等著被誰撿起來,攥在手心,帶回家,放進抽屜。

她一直讓每一個發現她的人,帶走她身體的一部分。一根頭髮。一個髮卡。一片指甲油的痕跡。一段太快的第三段。

她在等待。

等待被髮現。

她一直都知道會有人翻看樂譜的最後一頁,會有人掀開琴凳坐墊,會有人問管琴房的阿姨。她知道一步一步的軌跡,通往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

未晚。

但名字已經寫了三行。

林嶼關上抽屜。抽屜合上的一瞬間,兩枚髮卡在裡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很細的金屬聲。

窗外的陽光開始變紅。下午五點二十。

他聽見樓下大門開鎖的聲音。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三圈,門鎖彈開。鐵門發出吱呀一聲,是鉸鏈缺油。

母親的腳步聲。

鞋跟敲在地磚上,兩下,停下換拖鞋。

布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沙沙聲。

她走進廚房,看見桌麵上排成弧形的花瓣。

她說:“又落了?”

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上來,穿過天花板,送進他耳朵裡。

“嗯。”

他回答。

“換水了嗎?”

“還冇。”

樓下沉默了幾秒。然後水龍頭打開,水柱衝擊水池壁。她在洗花瓶。玻璃瓶壁碰撞不鏽鋼水池,清脆,像琴鍵敲在最高音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