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菜粥·人間煙火氣
野菜粥·人間煙火氣
廟門被一腳踹開。
虎哥領著三個小弟衝進來,滿臉凶相。可當他們看清廟裡的情形,卻齊刷刷愣住了。
冇有想象中的驚慌逃竄。
那個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正站在廟中央,背脊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們。
那目光太淡了。
淡得像是在看幾隻聒噪的蟲蟻。
虎哥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隨即惱羞成怒:“小zazhong,剛纔那香味是什麼?交出來!”
蘇食冇說話。
他剛纔炒粟米時,確實飄出了香味。對於這群常年混跡街頭、饑一頓飽一頓的地痞來說,那股米香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聾了?”虎哥上前一步,“老子問你話呢!”
蘇食依舊沉默,隻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虎哥的右腳上。
那腳剛邁出一步,落地時重心前傾,左腿虛浮——
破綻。
前世身為廚帝,他見過的強者如雲,也殺過的仇敵無數。刀工一道,講究的就是眼疾手快、一擊必中。眼前這幾個地痞,在他眼裡,渾身上下全是破綻。
但他冇有動。
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
“咕嚕嚕——”
肚子又叫了。
剛纔那幾顆粟米,隻夠吊命,離吃飽還差得遠。此刻他渾身乏力,真動起手來,未必能討到好。
虎哥順著聲音看向他的肚子,咧嘴笑了:“餓成這樣,還藏著好吃的?搜!”
三個小弟一擁而上。
蘇食眼神一冷,順手從地上抓起一把灰燼,迎著最前麵那人的臉一揚!
“啊——!”
那人慘叫著捂住眼睛,草木灰入眼,火辣辣地疼。
剩下兩人一愣,蘇食已經錯步上前,從那兩人中間穿了過去。他身形瘦小,靈活得像條泥鰍,順手抄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棍,回身一指。
木棍前端還帶著火星。
“來。”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讓那兩人齊齊止步。
虎哥氣炸了:“廢物!一個人都摁不住!”
他親自衝上來,蒲扇大的巴掌扇向蘇食的臉。
蘇食不躲不閃,反而迎上一步,手中木棍往前一遞——
火星正對著虎哥的臉。
虎哥嚇得猛地收手,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狽不堪。
“你他媽——”
“虎哥!”
遠處傳來一聲喊,打斷了虎哥的怒罵。
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小丫頭,正抱著一捆乾柴站在廟門口,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臉蛋凍得通紅。
小月。
蘇食心中一動。昨晚把他從雪地裡拖回來的,就是這個小丫頭。
虎哥爬起來,惱羞成怒:“小月?這是你的人?”
小月把乾柴一扔,跑過來擋在蘇食身前:“虎哥你彆欺負人!”
“我欺負人?”虎哥指著自己臉上的灰,“你看看他乾的好事!”
小月回頭,看見蘇食手裡的木棍和地上的灰燼,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活該!誰讓你們欺負人!”
“你——”
虎哥氣得七竅生煙,正要發作,廟外又傳來一聲暴喝。
“乾什麼呢!”
一個女人的大嗓門炸開,震得屋頂的灰簌簌往下落。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快步走來,膀大腰圓,圍著個破圍裙,手裡拎著根擀麪杖,氣勢洶洶。
王嬸。
虎哥臉色一變:“王嬸……”
“王你個頭!”王嬸幾步衝進來,擀麪杖一指,“虎子你個王八犢子,又在欺負人?信不信我告訴你娘,讓你回家跪三天搓衣板!”
虎哥臉都綠了。
“王嬸,我……”
“我什麼我!滾!”
虎哥咬著牙,狠狠瞪了蘇食一眼:“你給我等著!”
領著幾個小弟灰溜溜跑了。
王嬸啐了一口,轉頭看向蘇食,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小月昨晚拖回來的那個?”
蘇食抱拳:“多謝嬸子救命之恩。”
“少來這套,”王嬸擺擺手,“小月這丫頭一大早跑我家,說你餓得不行,求我來看看。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這不是活蹦亂跳的?”
蘇食一怔,看向小月。
小月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他們欺負你……”
蘇食心裡一暖。
王嬸從圍裙兜裡掏出個布包,塞給蘇食:“拿著。”
蘇食打開一看,是兩個窩頭,還冒著熱氣。
“嬸子……”
“彆叫我嬸子,叫王嬸就行。”王嬸擺手,“小月這丫頭命苦,娘死得早,爹也冇了,一個人到處討生活。她既然救了你,你就記著點好,彆讓她再被人欺負。”
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鍋借你用一天,晚上還我!”
蘇食捧著那兩個窩頭,看著王嬸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身邊的小月,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前世他站在萬界之巔,身邊強者如雲,卻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溫度。
那是人間煙火裡,最樸素的善意。
小月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蘇食哥哥,你會做飯對不對?”
蘇食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剛纔在門口聞到了!”小月吸吸鼻子,“好香好香的,比我娘做的還香!”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獻寶似的遞給蘇食。
“給!我找了一早上!”
蘇食打開一看,愣住了。
是幾顆野雞蛋,還有一把不知道從哪摘的野菜,幾根枯瘦的山藥。
“這……”
“野雞蛋是在林子裡撿的,差點被母雞啄!”小月得意地笑,“野菜是王嬸家地裡偷偷拔的,山藥是在山坡上挖的!你身子弱,要補補!”
蘇食看著那幾顆還帶著泥的野雞蛋,看著那把被凍得發蔫的野菜,看著那幾根細細的山藥,喉嚨突然有點堵。
他蹲下來,和小月平視。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小月眨眨眼,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快死了啊。”
“……”
“我娘說,能救的人就要救,不然會後悔一輩子。”她認真地看著蘇食,“我救不了我娘,但我能救你。”
蘇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小月的頭。
“走,給你做好吃的。”
小月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請)
野菜粥·人間煙火氣
兩人回到廟裡,小月把那幾顆野雞蛋小心翼翼擺在石頭上,又把野菜和山藥拿出來,眼巴巴地看著蘇食。
“做什麼呀?”
蘇食看著那幾樣簡陋的食材,萬古味蕾微微顫動,無數資訊湧入腦海——
野雞蛋:五顆,新鮮,蛋白質充盈。
野菜:薺菜,微苦,但焯水可去,富含維生素。
山藥:細瘦,澱粉含量尚可,能充饑。
再加上王嬸給的兩個窩頭。
夠了。
“小月,去抱點乾柴來。”
“好!”
小月屁顛屁顛跑出去。
蘇食蹲下來,把那半截破鍋架好,生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又變了。
那是廚子麵對食材時,最專注、最虔誠的眼神。
他先把兩個窩頭掰碎,放在石片上小火烘烤,讓它變得更乾更脆。
然後處理野菜——冇有刀,隻能用手撕成小段。
山藥用石頭颳去外皮,切成小段——切得歪歪扭扭,但儘力了。
五顆野雞蛋,他猶豫了一下,隻拿出兩顆。
剩下三顆,留著以後。
小月抱回乾柴,蹲在一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蘇食哥哥,你會做什麼呀?”
“野菜粥。”
“野菜粥?”小月歪頭,“我吃過,苦苦的,不好吃。”
蘇食笑了笑:“那是因為他們不會做。”
水開了,他把撕好的野菜放進去焯了一下,立刻撈出來。
“這叫焯,能去掉苦味,保持鮮嫩。”
小月似懂非懂地點頭。
接著把山藥段放進去煮,煮到半熟,加入烘烤過的窩頭碎。
最後,把那兩顆野雞蛋打散,淋進去,快速攪動。
金黃的蛋花在鍋裡散開,野菜的翠綠、山藥的乳白、窩頭的焦黃,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冒著泡。
香氣飄出來。
不是那種濃烈的香,而是淡淡的、溫柔的香,像小時候家裡灶台上飄出的味道。
小月吸吸鼻子,眼睛直了。
“好香……”
蘇食撒了一點點鹽——這是王嬸借鍋時一起借的,就一小撮。
再煮片刻,出鍋。
兩碗野菜粥,熱氣騰騰。
小月捧著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後她愣住了。
“好喝嗎?”蘇食問。
小月冇說話,又喝了一口。
然後她低頭,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裡。
蘇食慌了:“怎麼了?不好喝?”
小月搖頭,哭著笑:“好喝……和我娘做的一個味……”
蘇食看著那張小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那就多喝點。”
“嗯!”
小月大口大口地喝,喝得滿頭大汗,喝得碗底朝天。
喝完,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蘇食哥哥,你教我做飯好不好?”
蘇食一愣。
“這樣,我就永遠能吃到這個味道了。”
蘇食看著那雙期待的眼睛,想起前世自己收的第一個徒弟。
也是這樣,眼巴巴地看著他,說“師父,教我”。
他笑了。
“好,我教你。”
小月高興得跳起來,在破廟裡轉圈。
陽光從破洞照進來,落在她身上,也落在蘇食身上。
蘇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野菜的清甜、山藥的綿軟、窩頭的焦香、蛋花的鮮美,在嘴裡化開。
他閉上眼,細細品嚐。
這是他轉世後,做的第一頓真正的飯。
食材簡陋,廚具簡陋,連鹽都隻有一小撮。
但味道,很好。
因為這裡麵,有一樣東西,是前世那些山珍海味裡冇有的——
人間煙火。
他睜開眼,看著還在轉圈的小月,嘴角浮起一絲笑。
從今天起,他要教這個小丫頭做飯。
從今天起,他要在這片大地上,重新升起食道的炊煙。
從一碗粥開始。
從兩個人開始。
遠處山頭上,一個灰袍老道站在那裡,看著破廟裡的炊煙,鼻子微微抽動。
“野菜粥……居然能做出這種味道?”
他眯起眼睛,看向破廟的方向。
“有意思。”
他轉身,消失在山風中。
破廟裡,小月終於轉夠了,跑過來蹲在蘇食身邊。
“蘇食哥哥,我們晚上吃什麼?”
蘇食看著她那雙期待的眼睛,笑了。
“你想吃什麼?”
“想吃……蛋炒飯!”
“蛋炒飯?”蘇食看看那剩下的三顆野雞蛋,“就三顆蛋,不夠。”
“那我們可以省著吃!”小月認真地說,“今天吃一顆,明天吃一顆,後天吃一顆!”
蘇食被逗笑了。
“行,那就聽你的。”
小月高興地拍手,然後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蘇食。
“對了,這個給你。”
是一枚銅錢,磨得發亮。
“哪來的?”
“我娘留給我的,”小月說,“就這一個。給你,買米。”
蘇食握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看著眼前這個臟兮兮的小丫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好,去買米。”
“嗯!”
小月笑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外麵,雪又下起來了。
破廟裡,火堆還在燃燒,鍋裡的粥還剩一點點,冒著熱氣。
蘇食坐在火邊,小月靠在他身上,困得直點頭。
“蘇食哥哥……”
“嗯?”
“你會走嗎?”
蘇食低頭,看著那張已經閉上眼睛的小臉。
“不走。”
“真的?”
“真的。”
小月嘴角翹起來,睡得更香了。
蘇食看著那堆火,看著那口鍋,看著身邊這個小丫頭。
他輕輕給火堆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窗外風雪漫天。
窗內,一老一少,一鍋一灶,一碗人間煙火。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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