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平安地度過了她進行化療後的第一個春天。

顧晚被龍胤啟帶到了省三級甲等的軍事醫院，去看望剛剛結束第三個化療療程的小姨。

開車駛入醫院後，顧晚發現這裡不像傳統的那些矗立在鋼筋水泥之中公立醫院，永遠人聲嘈雜。

相反，這裡的綠化環境頗具有江南的園林風格，讓人彷彿進入的不是一家醫院，而是一處公園。

一走進病房，顧晚就被眼前看到的驚嚇到了。

那個人是小姨嗎？！

蘇蘇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側頭專注地看著窗外，好像沉在自己的世界中。

整個人被初春的暖陽包裹著，蒼白的皮膚微微有點透明，能看到皮膚下細小的血管，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會從眼前消失。

等到他們走近病床，在蘇湄的呼喚下，蘇蘇才慢慢地把頭轉過來，顧晚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眼眶深陷在毫無血色的臉上，墨黑色的眼珠大而無神，卻成為了臉上唯一的色彩。

原本淡淡的峨眉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凸顯出光禿禿的額頭的異樣之感。

顧晚隻掃了一眼，就不敢再往上瞧了。

“小晚，”耳邊傳來的聲音嘶啞晦澀，卻聽得顧晚禁不住紅了眼。

是啊，不管小姨變成什麼樣，她依舊是自己的小姨啊。

即使她的聲音不複原來的悅耳，裡麵卻仍舊飽含著溫柔的愛意：“來讓小姨好好瞧瞧，可真是越長越標誌了呀。”

“小姨……”顧晚從龍胤啟身後鑽出，紅著眼輕柔地靠上前去，生怕自己的一個不小心，就將床上脆如陶瓷人偶的小姨給碰碎了。

站在一旁的龍胤啟在蘇湄的示意下，跟著她走出了病房，來到了走廊的末端，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在寂靜無人的醫院走廊，顯得格外突兀。

最後停在一麵具有幾何形狀的落地窗前。

“姨媽，我媽最近情況怎麼樣？”

“挺好的，”蘇湄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想讓你馬上回Y國。”

龍胤啟低頭默不作聲，果然，時間到了。

“阿胤，”蘇湄抬起龍胤啟的一隻手，把它合在自己的手心，十四歲少年的手掌已經大過了她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著，好像雕塑家手下的一件藝術品。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請原諒我，那麼任性地把你強留在顧家，你這個歲數應該是去外麵的世界學習和見識的時候啊。”

“媽媽希望我什麼時候走？”霽藍的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剛剛聽到訊息時的波瀾，平靜無痕。

“越快越好吧……”

夜的天空寂靜無雲。

空餘一彎勾玉發散著微弱的冷光，月的周圍環著層疊的光暈，好像一滴清水，一不小心落入了厚重的水彩中，將散未散。

顧家主宅佇立在寬闊的草地上，周圍的林地在都在這個靜謐的環境下漸漸入睡……

“龍胤啟你這個大騙子！！！！！”這時，顧晚憤怒的喊叫在這片位於市區南郊的私人地產的上空迴盪著，驚得林中處於警惕狀態下的鳥兒呼啦啦飛起一大片，好像一朵突兀的黑雲，從月前飄過。

這一天早上一起來，顧晚就覺得不對勁。

她一個人起了床後，再一個人去衛生間洗漱，然後一個人到餐廳吃飯。

不對，這感覺很不對，總覺得自己身邊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到底是什麼呢？

（喂喂喂，龍胤啟是東西嘛）終於，等到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哎？

胤哥哥呢？

於是她哧溜從床上爬起來，先是靈活地翻下床看了看床底，冇有！

再衝到一旁打開衣櫃，整個人都鑽進去翻找，甚至把裡麵的衣服都翻得亂七八糟，冇有，還是冇有！

難道在……窗簾後麵？

冇有。

還是……枕頭下麵？

冇有。

哦！

在被子裡麵？

仍舊冇有。

結束她在臥室地毯式的搜尋後，顧晚震驚了！

她傻愣愣地站在空大的房間裡，頂著一頭淩亂的捲毛，歪了一下小腦袋——胤哥哥，會去哪裡呢，難道……在花園裡？

幸虧最後，在顧晚想大半夜的時候衝到花園裡去找龍胤啟時，劉嬸及時阻止了她，並且告知了她龍胤啟回Y國的學校了：“啊呀，胤少爺一早就走了。他走之前還讓我早上不要來叫你，說你晚上睡得有點遲呢。怎麼，他昨天冇和你講嗎？”顧晚麵無表情地聽完劉嬸的話後，就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臥室，小小的腳丫硬是把樓梯踩出了咚咚的那種沉悶的聲響。

回到房間，關上門，呆呆地站在那許久。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歐泊石，就是狠狠地向地上摔去：“龍胤啟你這個大騙子！！！”

三月節，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

清明，清潔而明淨，而江南的清明好像總是與綿密的雨分隔不開。

霧態的細雨，將春季的萬物籠罩在其中，模糊而又真切。

暮日山上，那些剛抽芽的嫩綠枝條，張著一雙帶著翡翠般通透光澤的眼眸，嬌滴滴地看著外麵。

一行人打著黑色的傘，在山上的石階上緩慢移動著。

顧晚腳蹬一雙漆色中筒小皮靴，身穿黑色的毛呢裙裝外套，頭戴著一頂高高的仿貂皮帽，安靜地跟在顧瑾旁邊。

一雙眼睛時不時地朝周圍轉悠著，偶爾看到一些悄悄開在林間的山花，她就會扯扯顧瑾的衣服：“哥哥，你看那個，好漂亮！”霧灰色的大眼睛在這種天氣下，看上去像一雙精靈的眼睛。

顧瑾轉過身來笑著摸摸她的頭：“那是山石榴。”

“可以吃嗎？”顧晚一聽眼睛都發光了，石榴哎！

石榴多好吃啊！

山石榴味道一定更棒！

顧瑾低頭看向她，“可以吃嗎，可以吃嗎，可以吃嗎？”顧晚就跟一條看到肉包子的小狗一樣，就差搖起尾巴來了。

顧瑾汗顏，這是小狗嚼杜鵑嘛……

他們位於隊伍的最後方，雖然顧晚的驚呼聲不是很大，可也惹得前方的人轉過頭來看看。

顧瑜一轉頭就朝著顧晚在擠眉弄眼，好像在嘲笑她一樣。

顧晚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樣子好生生氣，剛想要衝上前去揪住他，餘光看到顧孟淳也朝她看了過來，雖然他什麼話也冇說，顧晚卻覺得大哥的眼神，好可怕。

她瑟瑟地縮了回去，躲到顧瑾的後麵，偷偷地吐了吐舌頭。

大哥現在越來越不疼自己了，剛剛他的眼神好凶啊，大惡魔！

蘇湄攙扶著蘇蘇停在了一塊半米高的玄黑色碑石前，一旁的顧淩兮站在那幫她們打著傘。

蘇蘇在蘇湄的幫助下，把抱在身前的花束慢慢地置於碑前。

兩姐妹微曲下身，鞠了一個躬，起身後，蘇湄情不自禁地撫上墓石上那些陰刻的碑文——蘇氏夫婦。

顧淩兮拍拍顧孟淳的背：“你們都去吧，看看外公外婆。”顧孟淳轉頭，從顧瑾手中牽過顧晚後，帶頭走在前麵。隨後跟著顧瑾，再是顧瑜。

顧晚一開始還扭扭捏捏地不想讓顧孟淳牽自己的手，哼╭（╯^╰）╮剛剛對人家這麼凶現在乾嘛還來牽我，如果乖乖跟你走我豈不是很冇麵子。

直到顧孟淳捏了一下她的小手，力氣不大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十足，她才垂著頭乖乖跟在身後。

後麵的顧瑾看到顧晚那憋屈的小臉，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蘇蘇起身後感覺頭突然一陣暈眩，冇有站穩晃了一下身子，幸好蘇湄一直在她旁邊拉扶了一下，人纔沒有倒下去。

可是餘光卻瞟到了遠處他們剛剛上來的石階上，站著一個異常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瞬間，她的眼前完全模糊了，不知因為是山間雲霧，頂上的細雨，亦或是，眼內的淚水。

“………阿……龍…”蘇蘇覺得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哽嚥著的微弱的嗓音。

蘇湄發覺了她的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個籠罩在陰雨中的男人，不是失蹤近一年的龍屹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