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水沼澤、同盟

流雲宗焦土的邊緣,最後一點屬於山巒的起伏也被甩在了身後。眼前展開的,是無邊無際的低矮丘陵。貧瘠,是唯一的注腳。灰黃色的砂石裸露著,扭曲虯結的荊棘是這裏最旺盛的生命,偶爾幾叢枯黃的、葉片帶著鋸齒的硬草,在幹熱的風裏發出沙啞的摩擦聲。靈氣稀薄得如同沙漠裏的水汽,吸進肺裏,帶著砂礫般的粗糙感。

昆侖盤膝坐在一塊風化的巨石背陰處,閉目調息。明心初期的境界已然穩固,丹田氣海內,液態的靈力如同粘稠的水銀,緩緩流淌,蘊含著遠比固本期磅礴的力量。然而,這份力量此刻卻顯得如此“饑餓”。氣海的“容量”擴大了十倍不止,但外界這點稀薄駁雜的靈氣,連維持日常吐納都顯得杯水車薪,更遑論精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空蕩蕩的巨大倉庫裏尋找一粒遺落的米。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身前。最後半塊風幹的、取自一頭不入階沙蜥的肉幹,又硬又柴,散發著淡淡的腥氣。他沉默地伸出手,將肉幹仔細地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遞給了靠坐在旁邊、抱著朱紅酒壺發呆的九兒。九兒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裏的空洞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傷取代,但至少,不再像最初幾天那樣徹底失了魂。她默默接過,小口地、機械地咀嚼著。

最小的一份,昆侖遞到蜷縮在他腿邊的小喵嘴邊。小喵碧綠的貓瞳半睜著,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原本油光水滑的銀色毛發依舊有些黯淡,尤其是耳尖那三根斷裂金毛的地方,隱隱還有細微的空間漣漪波動,顯得異常脆弱。它伸出粉嫩的舌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肉幹,胃口明顯不佳。透支仙源的反噬遠比想象的嚴重,恢複緩慢。

最後一份,昆侖自己塞進口中,用力咀嚼。粗糙的肉纖維摩擦著喉嚨,帶來輕微的刺痛感。他仰頭灌下一口冰冷的泉水,才勉強嚥下。

九兒腰間的儲物袋,早已空空如也。在離開流雲宗焦土前,昆侖將宗主戒內為數不多的靈石和普通丹藥轉移了進去,但這一路奔逃、隱藏、療傷,消耗的速度遠超預期。如今,那儲物袋軟塌塌地垂著,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喵…”小喵似乎感覺到了昆侖的目光,尾巴尖輕輕掃過九兒腰間的空癟儲物袋,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九兒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溫潤的壺身。壺身上,那幅朦朧的星圖在黯淡的天光下若隱若現,核心區域的星辰依舊清晰,指向西北。但在星圖的邊緣,靠近他們現在所處方位的地方,有一小片區域呈現出一種灰暗、汙濁的色澤,彷彿被墨汁浸染過,與周圍璀璨的星域格格不入。那灰暗區域中,隱隱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腐朽與死寂氣息的光點,在極其緩慢地閃爍。

“死水沼澤…”九兒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沉默。她抬起手指,指尖輕輕點在那片灰暗的區域上。“酒壺…有感應…很微弱…但…是那裏。像是…被汙染的血脈呼應…或者…有什麽東西…在吸引它。”

她的目光投向昆侖,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尋找母親故土的線索就在西北,但眼下,這片近在咫尺、被標注為“死水沼澤”的灰暗區域,似乎成了繞不過去的節點。

昆侖看著那星圖上的灰暗光點,眉頭緊鎖。死水沼澤,這名字在流雲宗零星的記載中隻出現過隻言片語,是東域邊緣有名的凶地、絕地。瘴氣毒蟲、詭異妖獸、天然形成的迷蹤陷阱,還有那傳說中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死水”本身,都足以讓明心境修士望而卻步。但此刻,“凶地”二字,在空癟的儲物袋和體內“饑餓”的靈力麵前,竟透出一股病態的誘惑力。

資源!他們迫切需要修煉資源!靈石、靈藥、妖獸材料…甚至是險境本身帶來的生死磨礪,都是明心境後快速提升不可或缺的“資糧”。困守在這片靈氣荒漠,無異於慢性死亡。

“那裏…很危險。”昆侖沉聲道,目光掃過九兒蒼白的麵容和小喵萎靡的狀態。

“喵嗚!”小喵卻猛地抬起頭,碧瞳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銀光,雖然虛弱,但那股屬於仙獸的驕傲猶在。它用小爪子拍了拍地麵,意思很明顯——怕什麽!

九兒也握緊了酒壺,眼神變得堅定:“父親…說過,仙路艱難,唯勇猛精進。那裏…或許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也或許…有關於母親線索的…另一塊拚圖。”她看向昆侖,“我們…不能一直逃下去。”

昆侖沉默了片刻。空氣裏隻有幹熱的風刮過砂石的嗚咽。最終,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投向那星圖灰暗區域所指示的方向,地平線盡頭,隱約可見一片更加陰沉、彷彿籠罩在永久霧氣下的天空。

“好。”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去死水沼澤。”

……

越靠近星圖示記的區域,空氣便越發濕重粘稠。腳下堅實的砂石地逐漸被鬆軟、吸飽了水分的黑色腐殖土取代。參天的古木取代了低矮的荊棘,樹皮上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苔蘚,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濃烈的草木腐敗氣息、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以及一種潛藏在深處的、令人隱隱作嘔的腥膻。

這就是死水沼澤的邊緣。寂靜,是這裏的主旋律。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一種被無數窺伺目光籠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偶爾從密林深處傳來一聲不知名生物的尖銳嘶鳴,或者重物落入泥沼的沉悶噗通聲,都足以讓神經瞬間繃緊。

昆侖走在最前,每一步都異常謹慎。靈魂之力如同無形的觸須,最大範圍地鋪開,感知著周圍的一切。九兒緊隨其後,一手緊緊握著酒壺,另一隻手扣著幾枚用於警戒的低階陣旗,臉色緊繃。小喵則伏在昆侖肩頭,碧綠的貓瞳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警惕地掃視著每一片可疑的陰影,耳尖微微轉動,捕捉著最細微的聲響。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行。看似平坦的落葉層下,可能隱藏著深不見底的泥潭。腐殖土混合著常年累積的落葉,在濕氣的浸泡下,形成一種粘稠、吸力極強的“爛泥毯”。每一步踏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咕嘰”聲,靴子深深陷入,拔出時帶起大片的黑泥。

突然!

嗤——!

一道慘白色的影子,毫無征兆地從左側一灘不起眼的、覆蓋著浮萍的黑水泥沼中暴射而出!快如閃電,帶著濃烈的死氣和破空尖嘯,直刺昆侖的小腿!那赫然是一截前端被磨得異常尖銳、纏繞著黑色怨氣的不知名妖獸腿骨!

骨矛!

埋伏!而且時機把握得極其刁鑽,正是昆侖抬腳邁步,重心轉換的瞬間!

“小心!”九兒驚撥出聲,手中陣旗下意識就要甩出。

昆侖眼中寒光一閃!在那骨矛即將及體的電光石火之間,他重心強行扭轉,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微側,同時右手食指快如幻影般彈出!指尖並未凝聚靈力,僅僅是以純粹的肉體力量和明心期修士對力量精準入微的控製!

叮!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鳴!

那根蘊含著陰毒死氣的骨矛矛尖,竟被昆侖一指精準無比地彈中側麵!蘊含在指尖的暗勁瞬間爆發!

哢嚓!

慘白的骨矛應聲而斷!前半截失去力道,斜斜地飛了出去,噗嗤一聲插入旁邊的爛泥裏。後半截則無力地跌落在地,兀自散發著淡淡的黑氣。

“誰?!”昆侖低喝一聲,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骨矛射出的方向——一株根係虯結、覆蓋著厚厚苔蘚的巨大枯樹之後!

“我靠!我的晚飯!!!”

一個氣急敗壞、帶著濃濃肉痛和驚愕的年輕男聲從枯樹後麵炸響!緊接著,一個身影猛地從樹後跳了出來!

這人看起來十六出頭,個頭不算太高,但身形極為精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幾個獸皮補丁的粗布短打,麵板是常在野外奔波的小麥色,臉上還沾著幾點新鮮的泥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裏拿著的東西——不是刀劍,也不是法杖,而是一把…油光鋥亮、沉甸甸的玄鐵大鍋鏟!鍋鏟的鏟麵足有臉盆大小,邊緣磨得鋒利,此刻正被他像舉著盾牌一樣擋在身前,一臉的心有餘悸和難以置信,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半截斷矛,又猛地抬頭看向昆侖,那眼神,活像昆侖剛剛砸了他家祖傳的寶貝鍋。

“你…你賠我的‘剔牙簽’!老子蹲了三天纔等到那隻‘腐沼鼉’翻肚皮!就指著這根大腿骨熬湯補補呢!”年輕人指著地上的斷骨,痛心疾首地嚷嚷。

昆侖:“……”饒是他心誌堅韌,此刻表情也有些凝滯。晚飯?剔牙簽?腐沼鼉的大腿骨熬湯?

幾乎同時,另一側的腐爛落葉堆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嬌小的身影如同靈活的狸貓般鑽了出來,動作輕巧得幾乎沒有帶起一片落葉。這是個看起來年紀與九兒相仿的少女,同樣穿著便於行動的獸皮短裝,身材勻稱,紮著利落的馬尾,臉上沾著幾點泥星,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野性的靈動。她手裏沒有武器,隻有一根磨得光滑的短木棍,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最優秀的獵手,飛快地掃過昆侖、九兒和小喵,最後落在年輕人身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薯條!閉嘴!嚎什麽嚎!差點被你嚇死!”少女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嗔怪,隨即轉向昆侖三人,眼神帶著警惕,但並無明顯的惡意,“對不住,這家夥腦子缺根弦。我叫小小朋,他是薯條。我們不是故意埋伏你們,是在蹲點那隻腐沼鼉。那骨頭…確實是他準備拿來當主料的‘引子’。”她指了指地上斷成兩截的骨矛。

薯條?小小朋?這名字…昆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不過,對方自報家門,語氣雖然算不上友善,但也解釋清楚了誤會。更重要的是,這兩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赫然也是明心初期!而且氣息凝實,顯然是常年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絕非溫室花朵。薯條那看似滑稽的玄鐵鍋鏟上,隱隱有靈力流轉的痕跡,顯然不是凡物。小小朋身上更是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對周圍環境極其敏銳的“氣”,彷彿與這片危險的沼澤融為了一體。

“昆侖。”昆侖言簡意賅,指了指九兒,“九兒。”又指了指肩頭警惕盯著對方的小喵,“小喵。”

“喵嗚!”小喵適時地叫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碧瞳依舊帶著審視。

“哇!好漂亮的貓!”小小朋的目光瞬間被小喵吸引,女孩天性使然,眼中閃過一絲喜愛,但隨即又被警惕取代,顯然沒忘記身處何地。

誤會解開,氣氛略有緩和,但雙方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在這死水沼澤邊緣遇到兩個同樣明心初期的修士,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你們…也是為了‘血線草’來的?”薯條收起了痛心疾首的表情,撓了撓頭,試探著問道,目光在昆侖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九兒空癟的儲物袋和小喵萎靡的狀態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麽,眼神裏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味道。

血線草?昆侖心中一動。這是一種生長在陰穢死氣濃鬱之地的三階靈草,蘊含精純血氣,是煉製多種鍛體、療傷丹藥的主藥,價值不菲。看來這死水沼澤,果然有料。

“碰碰運氣。”昆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語氣平淡。

小小朋的鼻子忽然微微抽動了幾下,如同最敏銳的獵犬。她的目光越過昆侖,投向沼澤深處某個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三階‘毒涎箭背蟾’的巢穴,剛挪窩不久,殘留的腥氣還很濃。看方向…應該就在前麵那片‘鬼哭藤’林子裏。那東西的蟾酥和毒腺,可比血線草值錢多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昆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屬於獵人的精明:“那地方很邪門,毒霧彌漫,岔路跟迷宮似的,還有伴生的‘影線蛇’,防不勝防。我們倆踩過點,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小路,但需要有人正麵吸引那毒蟾的注意力…怎麽樣?指路加引怪,換你們搭把手,最後收獲…三七分?你們三,我們七?”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補充道,“放心,薯條做的‘百草避瘴丸’,對付那毒霧效果一流,管夠!”

薯條在一旁挺了挺胸脯,拍了拍腰間一個鼓囊囊的獸皮袋,一臉“看我的”表情。

昆侖目光微凝。毒涎箭背蟾?三階妖獸中的難纏角色,毒性猛烈,行動迅捷,其巢穴更是險地。但小小朋的提議…指路、避瘴丸、引怪分工…這無疑大大降低了風險。更重要的是,對方展現出的合作意向和某種“專業素養”。在這片步步殺機的沼澤裏,兩個熟悉環境、能力互補的明心境同伴,其價值可能遠超幾株靈草。

他看了一眼九兒,九兒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傳遞著信任。小喵也低低“喵”了一聲,碧瞳中閃過一絲認同。

“可以。”昆侖點頭,言簡意賅,“但引怪我來。你們負責指路和策應。”他主動承擔了最危險的任務。

小小朋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笑容,帶著一種找到靠譜隊友的爽快:“成交!爽快!薯條,發藥!”

薯條立刻從獸皮袋裏掏出幾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清苦藥香的墨綠色藥丸,拋給昆侖和九兒:“含著,別咽!能頂兩個時辰!”

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藥丸散開,頓時驅散了鼻端縈繞的些許腥膻和甜膩感,頭腦也為之一清。好東西!昆侖心中暗讚,這薯條在藥理和“後勤”上,果然有一手。

簡單的同盟,在危機四伏的死水沼澤邊緣,就此達成。

……

有了小小朋精準的指引和薯條那效果顯著的避瘴丸,深入鬼哭藤林的過程順利了許多。這片林子名副其實,扭曲的黑色藤蔓如同無數垂死掙紮的手臂,纏繞在灰敗的樹幹上,風穿過藤蔓間的縫隙,發出嗚嗚咽咽如同鬼哭般的聲響,令人心神不寧。

空氣中彌漫著淡紫色的毒霧,視線受到很大阻礙。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下麵隱藏著什麽。小小朋走在最前,身形如同靈貓,總能提前避開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泥沼的陷阱,或者繞開那些顏色格外鮮豔、散發著甜香卻蘊含劇毒的奇異蘑菇。她手中的短木棍不時輕輕撥開垂落的藤蔓,動作輕巧至極。

薯條緊隨其後,一手拎著他的玄鐵大鍋鏟,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另一隻手則時不時從腰間另一個小布袋裏摸出點粉末狀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彈向兩側陰暗的角落。那些粉末一落地,便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辛辣氣味,周圍蠢蠢欲動的細微“沙沙”聲立刻消失——那是驅趕影線蛇的藥粉。

昆侖走在中間,將九兒護在身後,靈魂之力高度集中,覆蓋著隊伍周圍十丈範圍。九兒則一手握著酒壺,感應著那灰暗光點的方向,一手扣著陣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小喵伏在昆侖肩頭,碧綠的貓瞳在淡紫色的毒霧中如同兩盞幽燈,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

“停!”小小朋突然蹲下身,打了個手勢。她指著前方一片被濃密藤蔓遮掩的區域,壓低聲音:“氣味最濃了,就在那後麵。小心點,那家夥感知很敏銳,尤其對震動。”

昆侖點點頭,示意九兒和小小朋、薯條退後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含著避瘴丸帶來的清涼氣息,體內液態靈力悄然運轉,凝聚於右掌。他並未動用聲勢浩大的破雲指,對付這種以毒和速度見長的妖獸,精準和突然性更重要。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那片藤蔓區域,淩空一按!

嗡!

一股無形的、凝練如實質的靈魂衝擊波,混合著明心期強大的精神威壓,如同重錘般狠狠轟了過去!並非攻擊肉身,而是直接震蕩神魂!

“呱——!!!”

一聲尖銳、憤怒、帶著眩暈感的嘶鳴猛地從藤蔓後炸響!緊接著,藤蔓劇烈晃動,一個龐大的身影猛地撞開遮蔽物,衝了出來!

那是一隻足有磨盤大小的巨型蟾蜍!通體覆蓋著墨綠色的、布滿癩痢疙瘩的厚皮,背部高高隆起,生著一排骨刺般的慘白色箭狀凸起,尖端閃爍著幽藍的寒光。一雙鼓脹的、如同琥珀般的巨眼此刻充滿了暴怒和一絲被靈魂衝擊後的眩暈感。它粗壯的後腿猛地一蹬地麵,龐大的身軀竟然異常迅猛地朝著昆侖撲來,布滿粘液的巨口張開,一股濃烈的、帶著刺鼻腥臭的紫色毒霧如同箭矢般噴射而出!同時,背上那排骨刺微微顫動,似乎隨時準備激射而出!

毒涎箭背蟾!果然名不虛傳!

“來了!小心毒箭!”小小朋疾呼。

昆侖早有準備!在那毒霧噴出的瞬間,他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側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毒霧的正麵噴射。同時,他並指如劍,指尖一縷淡金色的、壓縮到極致的丹火瞬間凝聚!

“凝!”

指尖金焰暴漲,並未化作火球,而是瞬間拉伸、凝聚成一柄尺許長的火焰飛劍!劍身熾白,溫度內斂,帶著無堅不摧的鋒銳氣息!

“去!”

火焰飛劍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線,撕裂毒霧,直刺毒蟾張開巨口中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咽喉軟肉!速度之快,遠超毒蟾的撲擊!

毒蟾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強行扭動龐大的身軀試圖躲避,但昆侖的靈魂衝擊帶來的眩暈感讓它動作慢了半拍!

噗嗤!

火焰飛劍精準無比地貫入毒蟾咽喉深處!熾熱的高溫瞬間爆發!

“呱——!!!”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響起!毒蟾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口中噴出的不再是毒霧,而是混雜著焦糊內髒碎塊的黑煙!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滾、抽搐,背上的骨刺胡亂激射,深深釘入周圍的樹幹和地麵,發出咄咄的悶響,卻已構不成威脅。

“搞定!漂亮!”薯條在後麵興奮地揮了下鍋鏟。

“別大意!取材料要快!血腥味會引來其他東西!”小小朋立刻提醒,同時身形如電,已經衝向那還在抽搐的毒蟾,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薄刃小刀,動作熟練無比地開始切割蟾酥和毒腺。

昆侖也鬆了口氣,收回靈力。這一擊看似幹淨利落,實則對靈力和靈魂之力的控製要求極高,消耗也不小。

九兒上前,準備幫忙采集其他有價值的材料,小喵也跳下來,好奇地圍著巨大的蟾屍打轉。

然而,就在小小朋的刀刃即將觸及毒蟾最珍貴的額間毒腺時——

異變再生!

轟隆!

眾人腳下的腐葉層猛地向上拱起!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要從地底鑽出!

無數條漆黑如墨、表麵布滿粘稠腥臭液體的藤蔓,如同從地獄伸出的鬼手,毫無征兆地破開腐葉和泥濘,瘋狂地席捲而出!這些藤蔓比鬼哭藤更加粗壯、更加邪惡,藤蔓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如同枯骨般的慘白色斑點,散發出濃烈的死氣和怨念!藤蔓尖端尖銳如矛,帶著倒刺,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枯骨妖藤!死水沼澤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掠食者之一!它們潛藏於厚厚的腐殖層下,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隻等血腥味和獵物放鬆警惕的那一刻!

“小心!”昆侖厲喝,反應快到了極致!腳下靈力爆發,身形瞬間後撤,同時一把將離得最近的九兒猛地向後推開!

嗤!嗤!嗤!

數條漆黑的藤蔓擦著昆侖的身體刺過,帶起的腥風颳得麵板生疼!但更多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詭異地一折,如同跗骨之蛆,纏向被推開的九兒,以及正在采集的小小朋!

小小朋反應也是極快,驚叫一聲,手中薄刃小刀反手斬向纏向自己腳踝的藤蔓!叮!火星四濺!那藤蔓竟堅韌如鐵,小刀隻在上麵留下了一道白痕!更多的藤蔓已經纏上了她的小腿!

薯條目眥欲裂!“小小朋!”他怒吼一聲,想也不想,掄起手中那沉重的玄鐵大鍋鏟,灌注了全身的靈力,朝著纏住小小朋的藤蔓狠狠拍了過去!鍋鏟上亮起土黃色的光芒,勢大力沉!

然而,枯骨妖藤的速度更快!一條粗壯的藤蔓如同毒蛇般從側麵刺出,目標直指薯條毫無防備的後心!角度刁鑽狠辣!

昆侖瞳孔驟縮!他距離薯條稍遠,救援已然不及!破雲指需要蓄力,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喵嗷——!!!”

一直看似在蟾屍旁打轉的小喵,碧綠的貓瞳中爆發出驚人的銀光!它小小的身軀猛地弓起,對著那條偷襲薯條的枯骨妖藤,發出了一聲尖銳到刺破靈魂的厲嘯!

嗡——!

一道無形的、扭曲了時間的漣漪,瞬間籠罩了那條妖藤!

妖藤那快如閃電的突刺動作,在時間漣漪的幹擾下,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雖然隻有微不足道的刹那,但對於生死搏殺,已然足夠!

薯條那灌注了全力、拍向小小朋腿上藤蔓的鍋鏟,因為小喵這一聲靈魂尖嘯帶來的幹擾,軌跡也發生了極其微妙的偏移!

鐺——!!!

沉重的玄鐵鍋鏟,沒有砸中藤蔓,卻結結實實、歪打正著地拍在了那條被時間凝滯了一瞬的、偷襲而來的妖藤中段!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鍋鏟與妖藤接觸的瞬間,薯條那土黃色的靈力,以及鍋鏟本身蘊含的某種厚重、承載的特性,彷彿與妖藤上那些慘白色的枯骨斑點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鍋鏟上銘刻的、原本毫不起眼的、如同裝飾花紋般的幾個古樸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一種堂皇正大、帶著驅邪鎮煞意味的淡金色光芒!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冰雪之上!

那條粗壯的枯骨妖藤,被拍中的部位瞬間冒起濃鬱的黑煙!慘白色的枯骨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崩解!妖藤發出一陣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淒厲尖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縮了回去,斷口處流淌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瘋狂舞動的其他妖藤都為之一滯!似乎那淡金色的光芒對它們有著極強的克製和震懾作用!

“有用!”薯條自己都懵了一下,隨即狂喜!他福至心靈,掄起那此刻正散發著微弱淡金光芒的玄鐵大鍋鏟,不再攻擊藤蔓主體,而是專門朝著那些藤蔓上密集的慘白色枯骨斑點狠狠拍去!

“打那些白點!”小小朋也反應過來,一邊奮力掙脫腿上的藤蔓,一邊大喊。

昆侖眼中精光爆射!機會!

他不再猶豫,體內明心初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運轉!識海中,千幻凝魂術瞬間催動,靈魂之力高度凝聚!他一步踏前,無視了周圍纏繞而來的其他藤蔓,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尖一點凝聚了全身精氣神的、彷彿能洞穿虛妄的明心清光驟然亮起!

“破雲指!”

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如發絲、卻蘊含著破開一切陰霾意誌的青金色指芒,撕裂粘稠的空氣,無視了距離,精準無比地點向地麵腐葉拱起最劇烈、死氣怨念最濃鬱的核心處——那是枯骨妖藤的主根所在!

噗——!

一聲沉悶的、彷彿紮破腐朽皮革的聲響。

地麵猛地一顫!

所有瘋狂舞動的枯骨妖藤,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猛地僵直!藤蔓上那些慘白色的斑點迅速黯淡、灰敗。緊接著,無數藤蔓開始寸寸斷裂、枯萎、化為飛灰!濃烈的死氣和怨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轟隆!

地麵塌陷下去一個小坑,露出下麵一截水桶粗細、如同巨大黑色血管般、此刻正迅速幹癟腐爛的主藤殘骸。

危機解除。

眾人都是心有餘悸,劇烈喘息。薯條拄著他的“神器”鍋鏟,看著上麵漸漸黯淡下去的淡金色符文,一臉不可思議:“乖乖…這吃飯的家夥…還有這能耐?”

小小朋拍著胸口,白了薯條一眼:“瞎貓碰上死耗子!剛纔要不是小喵那一下,你早被串成糖葫蘆了!”她看向小喵,眼中充滿了感激和驚奇。

小喵“喵嗚”了一聲,顯得有些疲憊,但碧瞳中帶著一絲小得意,跳回昆侖肩頭。

九兒也鬆了口氣,走到那塌陷的小坑旁,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酒壺。就在這時,酒壺壺身上,那代表死水沼澤的灰暗光點,猛地跳動了一下,亮度增強了一絲!一股微弱的、帶著空間波動的奇異吸引力,從坑底那正在腐爛的主藤殘骸下方傳來!

“下麵…有東西!”九兒驚呼。

昆侖眼神一凝,毫不猶豫,並指如劍,一道鋒銳的劍氣射出,將坑底的腐藤殘骸徹底絞碎、掀開。

腐土之下,露出了一個隻有巴掌大小、通體由一種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小匣子。匣子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汙泥,但依舊無法掩蓋其本身透出的淡淡靈光。更奇異的是,匣子周圍的空間,似乎都微微有些扭曲。

這玉匣,顯然被那枯骨妖藤的主根纏繞著,深埋地底,不知多少歲月。若非妖藤被滅,氣息泄露引動了九兒酒壺的感應,絕難發現!

薯條和小小朋也湊了過來,眼中充滿了好奇和興奮。

“這…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小小朋問道。

九兒搖搖頭,又點點頭:“酒壺有反應…但不確定是不是最終目標。”她看向昆侖。

昆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玉匣表麵的汙泥。入手冰涼,玉質細膩,絕非尋常之物。匣子沒有鎖扣,渾然一體,隻在匣蓋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內凹的、形狀奇特的印記。

他看著那個印記,又看了看九兒手中的朱紅酒壺壺蓋,眉頭微微皺起。

“喵?”小喵也探過頭,碧綠的貓瞳盯著那玉匣,閃過一絲疑惑和凝重。

死水沼澤的探寶之路,似乎剛剛開始,就挖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