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雲泣血,星衍遁世

遮天蔽日的紫雲巨艦,如同懸停在流雲宗頭頂的死亡鍘刀。冰冷的深紫色金屬艦體流淌著不祥的符文微光,那門足以吞噬星辰的巨炮,炮口凝聚的毀滅效能量,已將下方整個流雲山脈的空間都扭曲成模糊的漣漪。浩瀚如星海的恐怖威壓,讓所有生靈的靈魂都在顫栗哀鳴。

流雲秘境破碎的入口處,剛剛經曆過血戰的眾人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被這更加絕望的景象扼住了咽喉。殘存的弟子們麵色慘白如紙,修為稍弱者早已癱軟在地,口鼻溢位鮮血,在無形的重壓下發出痛苦的呻吟。長老們強行支撐,周身靈力光華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眼中充滿了駭然與無力。

“紫雲島!”雲嵐真人的本體一步踏出,立於殘破的峰巔,直麵那懸空的滅世巨艦。他清雅的麵容此刻一片肅殺,明心後期的磅礴氣勢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化作一道衝天的青色光柱,試圖為身後殘存的宗門撐起一片搖搖欲墜的天空。然而,在那巨艦的威壓之下,這道光柱顯得如此渺小,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

“我流雲宗與紫雲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為何興此無名之師,犯我山門,屠戮我弟子?!”雲嵐真人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帶著悲憤與質問,滾滾傳向巨艦。聲音在死寂的天地間回蕩,卻顯得格外孤寂。

巨艦艦艏,一道冰冷、毫無感情、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漠然響起,穿透層層空間,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尋,煉丹之子。交人,或,宗滅。”

煉丹之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剛剛從秘境中浴血走出、氣息尚自虛弱的昆侖身上!那青蓮丹火的光芒,那斬殺妖王的絕世一指,終究引來了這無法想象的災劫!

雲嵐真人瞳孔猛地一縮,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他霍然轉身,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死死鎖定了昆侖。那眼神,不再是宗主的威嚴,而是一位父親在絕境中爆發的、不惜一切也要護住最後希望的瘋狂決絕!

“昆侖!”雲嵐真人的聲音直接在昆侖識海中炸響,急促如鼓點,“紫雲島勢大,絕非我宗可敵!他們要的是你!你一但落入其手,永生永世將淪為丹奴,再無出頭之日!”

“走!帶著九兒,走!!”最後兩個字,如同泣血的呐喊,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托付!

轟——!!!

話音未落,巨艦艦艏那蓄勢待發的毀滅炮口,驟然亮起刺穿靈魂的深紫色光芒!一道粗大的、纏繞著湮滅法則的恐怖光柱,如同死神的審判,撕裂長空,朝著流雲宗山門核心區域,悍然轟落!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塌,萬物化為虛無!

“賊子爾敢!!!”雲嵐真人須發怒張,目眥欲裂!他發出一聲震動寰宇的咆哮,再無絲毫保留!

嗡——!!!

一股遠超明心後期的、帶著決絕死誌的恐怖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他的身體彷彿化作了燃燒的青色火炬!麵板、血肉、骨骼…乃至最本源的生命精元與神魂之力,都在瘋狂地燃燒!這不是普通的靈力爆發,而是以生命和靈魂為薪柴,換取刹那輝煌的終極禁術——燃魂焚元!

“流雲萬象,護我河山!起!!!”

隨著他燃燒生命的怒吼,整個流雲山脈地動山搖!無數道粗大的、閃爍著各色符文的光柱從七十二主峰、三百六十靈穴之中衝天而起!這些光柱在空中交織、盤旋,瞬間凝聚成一座覆蓋了整個流雲山脈的、巨大無比的、緩緩旋轉的星辰光罩!光罩之上,無數星辰虛影明滅流轉,山川河流的虛影沉浮不定,散發出蒼茫古老的守護之力!

流雲宗護宗大陣——萬象星辰守護大陣!在宗主燃魂焚元的終極催動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能!

轟隆隆隆——!!!!

深紫色的毀滅光柱,狠狠撞在了星辰光罩之上!

無法形容的巨響和強光吞噬了一切!能量風暴如同億萬頭狂暴的凶獸,瘋狂撕扯、湮滅著碰撞點周圍的一切!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露出後麵混沌的虛空亂流!星辰光罩劇烈扭曲、震蕩,無數星辰虛影在碰撞中瞬間熄滅,光罩表麵出現蛛網般蔓延的巨大裂痕!

噗——!

主持大陣核心的雲嵐真人,身體猛地一顫,口中鮮血狂噴,如同血泉!那鮮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燃燒靈魂的淡金色光點!他挺拔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佝僂下去,麵容瞬間枯槁,如同被抽幹了所有水分,但那雙燃燒著青色火焰的眼眸,卻死死盯著光罩外的巨艦,充滿了不屈的意誌!

“就是現在!昆侖!帶九兒走!!!”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再次在昆侖識海中嘶吼!

昆侖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他眼睜睜看著那曾經高高在上、如神祇般的宗主,為了給他爭取一線生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殆盡!一股撕裂靈魂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知道,此刻,唯有活下去!活下去,纔有未來!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身邊早已驚呆、淚流滿麵的九兒的手腕!那手腕冰涼,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小喵!”昆侖嘶聲低吼。

“喵嗚——!!”一直趴在昆侖肩頭、被秘境法則反噬而萎靡的小喵,碧綠的貓瞳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銀輝!它知道,真正的生死時刻到了!

與此同時,雲嵐真人燃燒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出現在昆侖麵前!速度快得隻在原地留下一道燃燒殆盡的虛影!

“拿著!”一隻枯槁、布滿裂痕、卻異常沉重的手,將一枚沾染著淡金色魂血、雕刻著流雲繞星辰圖案的古樸戒指,狠狠按進了昆侖的掌心!戒指冰冷刺骨,卻又帶著雲嵐真人最後燃燒的體溫和那份沉甸甸如山嶽的托付!

“此乃…流雲宗主之戒!內蘊我宗…千年積累…所有寶藏秘典…托付於你!”雲嵐真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風中的殘燭,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魂血的溢位,“九兒…雖是我生女…但她的母親…來自…遙遠的…仙界…”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指向九兒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的朱紅酒壺。

“此壺…是她生母…唯一信物…憑此…或可…尋得…線索…”雲嵐真人的目光,帶著無盡的不捨、眷戀和最後的祈求,深深看了九兒最後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女兒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帶入永恒的寂滅。

“帶她…找到生母…回到…屬於她的…故土…”話音未落,他燃燒的身軀猛地爆發出最後、最耀眼的光芒!

“父…親…!”九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撲過去,卻被昆侖死死抱住。

轟——!!!

雲嵐真人最後燃燒的本源,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青色洪流,悍然注入那搖搖欲墜的萬象星辰守護大陣!瀕臨破碎的星辰光罩,竟在這一刻奇跡般地穩固了一瞬,裂紋彌合,星光暴漲,死死抵住了紫雲巨艦的毀滅光柱!

“走——!!!”雲嵐真人最後的神念,如同驚雷,炸響在昆侖和九兒識海!

“走!”昆侖雙目泣血,不再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將悲痛欲絕、幾乎昏厥的九兒緊緊箍在身側,左手死死攥著那枚滾燙的宗主戒,右手並指如劍,沾著嘴角溢位的鮮血和掌心被戒指邊緣割裂流出的血,在身前虛空急速劃動!

嗡!嗡!嗡!

一道道玄奧無比、由鮮血勾勒而成的血色陣紋憑空浮現!這些陣紋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按照某種超越常理的軌跡急速運轉、組合!周天星辰的投影在他指尖流淌,命運長河的虛影在陣紋間沉浮!這正是他在戒指空間苦修參悟、結合流雲宗陣道精髓推衍出的保命秘術——周天星衍術!

“小喵!!”昆侖嘶吼,聲音帶著破音。

“喵嗷——!!!”小喵發出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厲嘯!它小小的身軀瞬間爆發出遠超極限的銀色光輝!九條蓬鬆的尾巴如同燃燒的銀色火炬般瘋狂舞動!這一次,不再是尋常的仙術,而是它壓榨本源、透支仙力的搏命之法!

嗤嗤嗤!

肉眼可見,小喵耳尖最頂端那三根最為神異、蘊含著它本命仙源的金色毫毛,瞬間變得黯淡無光,隨即齊根斷裂!化作三道細微的金光,融入昆侖正在勾勒的血色星衍陣紋之中!

轟——!

得到小喵本命仙源的加持,那原本還有些虛幻不穩的血色星衍陣圖瞬間凝實、穩固!無數星辰符文在其中瘋狂閃爍、重組!一個僅容兩人一貓立足、散發著迷濛星輝、與周圍空間若即若離的微型陣域瞬間成型,將昆侖、九兒和小喵籠罩在內!陣域之外的光影瞬間扭曲模糊,他們的氣息、身形,彷彿被從這片天地間暫時“擦除”!

隱身星衍陣!成!

就在陣域成型的刹那!

轟——!!!!

萬象星辰守護大陣,在紫雲巨艦持續不斷的毀滅轟擊下,終於達到了極限!伴隨著一聲響徹天地的悲鳴,那巨大的星辰光罩如同摔碎的琉璃穹頂,轟然炸裂!無數破碎的星光如同淚雨般灑落!

主持大陣、燃盡最後一絲魂力的雲嵐真人,那佝僂枯槁的身軀,在漫天破碎的星光中,如同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寸寸碎裂、飄散,化作點點帶著餘溫的淡金色光塵,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父親——!!!”隱身陣域中,被昆侖死死抱住的九兒,目睹父親化為光塵的最後一幕,發出一聲淒厲到靈魂深處的悲鳴,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浸濕了昆侖的衣襟。

“吼——!!!”紫雲巨艦中,傳來一聲蘊含無邊怒意的咆哮!顯然,目標丟失讓艦上的存在震怒不已!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深邃、彷彿源自宇宙洪荒的威壓,驟然降臨!這股威壓之下,時間彷彿凝固,空間為之凍結!殘存的流雲宗弟子、長老,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如同被投入液氮的玻璃,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的裂痕,下一刻,無聲無息地化為漫天齏粉!

整個流雲山脈,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抹過!山巒崩塌,河流斷流,殿宇樓閣、靈田藥圃,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無息地崩解、湮滅!色彩在褪去,聲音在消失,隻剩下純粹的、令人絕望的毀滅!

在那毀滅的源頭,在紫雲巨艦的艦艏上方,一道模糊到極致、彷彿由無數破碎星辰勾勒而成的虛影緩緩浮現。看不清麵容,看不清身形,隻有一雙漠然到沒有任何情感、彷彿能洞穿過去未來的眼眸,冷冷地“注視”著這片正在被抹除的天地。

那虛影,僅僅是存在,便讓這片天地法則哀鳴、崩潰!

他(它?)緩緩抬起了一隻由星光構成的、模糊不清的手。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波動,隻是對著下方那片殘破的山河,對著昆侖他們隱身陣域大概所在的方位,輕輕屈指一彈。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彈去一粒微塵。

嗡——!

一道無形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空間不再是崩塌,而是…徹底的“消失”!彷彿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從“存在”的層麵上徹底抹除!化為一片絕對的、連“虛無”都算不上的、永恒的“寂滅”!

時間失去了意義,空間失去了概念,法則失去了根基!唯有那絕對的“無”,在無聲地蔓延、吞噬!

大悟期!

星河寂滅指!

隱身星衍陣域內,昆侖渾身劇震!他死死抱住昏迷的九兒,目眥盡裂,眼球上瞬間布滿血絲!小喵更是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嗚咽,渾身銀毛炸起,碧綠的瞳孔瞬間被血色充滿,七竅都滲出細微的血絲!

那虛影彈指的動作,那無聲擴散的寂滅漣漪…這一幕,如同最恐怖的烙印,帶著大悟期那無法理解、無法抗拒、淩駕於法則之上的絕對毀滅意誌,深深、深深地刻進了昆侖的識海最深處!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比任何夢魘都要清晰!

那不是能量的衝擊,而是對“存在”本身的否定!是對靈魂最本源的碾壓!

若非周天星衍陣本身蘊含一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玄奧推衍之力,若非小喵那三根本命金毛蘊含的仙源強行扭曲了他們所在位置的時空因果節點,讓那道寂滅的漣漪“忽略”了他們這個微小的“錯誤”…隻需被那漣漪的邊緣擦中一絲,他們便會如同那些山峰、河流、弟子一樣,被徹底抹除,連塵埃都不會留下!

代價是慘重的。周天星衍陣圖在承受那股寂滅意誌的餘波碾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血色陣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崩潰。小喵氣息萎靡到了極致,強行透支仙源的反噬讓它小小的身體不斷抽搐,那斷裂的三根金毛處,更是隱隱有細微的空間裂痕在蔓延,彷彿它的本源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昆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崩裂出血,鹹腥味充斥口腔。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所有的痛苦、仇恨、恐懼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如同冰封的火山。他全力運轉周天星衍術,引導著陣圖中最後的力量,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操控著一葉隨時會解體的扁舟,艱難地維持著陣域的隱匿和穩定,同時藉助陣法的推衍之力,捕捉著空間亂流中最細微的縫隙。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萬年。

外界那毀天滅地的波動終於漸漸平息。

籠罩在隱身陣域外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昆侖小心翼翼地,以靈魂之力探向陣域之外。

入目所見,是永恒的瘡痍。

曾經鍾靈毓秀的流雲山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無垠、如同被巨大犁耙反複犁過、又被烈火焚燒了億萬遍的焦黑大地。大地之上,寸草不生,生機斷絕,隻剩下最原始的岩石被高溫熔融後形成的琉璃狀結晶,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死寂的光澤。沒有山峰,沒有河流,沒有廢墟,甚至…沒有灰塵。一切都化為了最原始的“無”。

流雲宗…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唯有空氣中,殘留著那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屬於大悟期存在的、冰冷死寂的法則餘韻。

噗通。

昆侖抱著昏迷的九兒,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陣域地麵上。他看著外麵那片死寂的焦土,看著那如同巨大傷疤般烙印在大地上的恐怖景象,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所有的悲痛,都被那刻骨銘心的仇恨和那大悟期一指的恐怖烙印,凍結成了最堅硬的寒冰。

小喵蜷縮在他腳邊,氣息微弱,碧瞳半閉,艱難地舔舐著自己斷裂金毛處的傷口,每一次舔舐都伴隨著細微的空間漣漪和它身體的顫抖。

……

時間,在死寂中艱難流淌。

昆侖不知道自己維持著周天星衍陣域在這片被徹底“淨化”的死亡之地上隱藏了多久。三天?五天?或許更久。他不敢撤去陣法,不敢有絲毫鬆懈。紫雲島的恐怖手段,讓他明白,任何一點細微的靈力波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他靠著宗主戒中儲存的丹藥和靈石,勉強維持著自己和小喵的消耗,同時小心翼翼地以自身微弱的木係靈力滋養著昏迷的九兒。九兒的身體冰冷,呼吸微弱,彷彿靈魂也隨著父親的消散而沉寂。隻有在偶爾的夢囈中,會發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

終於,在第七天,當第一縷微弱的晨曦艱難地穿透依舊彌漫著死寂塵埃的天空,灑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時。

“唔…”昆侖懷中,九兒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靈動、時而狡黠時而溫柔的眸子,此刻空洞、呆滯,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燼。她怔怔地看著昆侖布滿血汙和胡茬的下巴,眼神沒有任何焦距。過了好一會兒,那空洞的眼底,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慢慢泛起一絲漣漪,隨即迅速被無盡的悲傷和絕望淹沒。

淚水,無聲地、洶湧地從她眼角滑落,浸濕了昆侖早已被血和淚浸透的衣襟。她沒有哭出聲,隻是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像一隻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幼獸。

昆侖沒有說話,隻是更緊地抱住了她,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顫抖的身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九兒顫抖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指尖觸碰到腰間那個冰冷的硬物——那個朱紅色的酒壺。

她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她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個酒壺,彷彿那是連線著她與已逝父親、與那虛無縹緲的生母唯一的紐帶。她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將酒壺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將其捏碎。

就在她的淚水滴落在酒壺壺身的那一刹那——

嗡!

異變陡生!

那看似平凡無奇的朱紅酒壺,驟然亮起一層溫潤的、如同月華般的朦朧清輝!壺身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如同天然紋理的暗紅色斑點,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它們迅速流動、重組,在清輝的映照下,赫然化作一幅…玄奧莫測的星圖!

星圖並不完整,隻有核心區域一片星域清晰可見,無數星辰按照某種難以理解的軌跡執行著,散發出古老、浩瀚的氣息。而在星圖的一角,一顆極其微小、卻異常明亮的赤金色星辰,正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召喚波動!那波動,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清晰地傳遞到九兒的心底!

“這…這是…”九兒死死盯著壺身上的星圖,淚水更加洶湧,但空洞的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是父親說的…母親的血脈印記?是回家的路?

她顫抖著,用另一隻手摸索著酒壺的壺蓋內側。果然,觸碰到一個小小的、隱蔽的夾層。她用力摳開,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些磨損的紙條,掉了出來。

昆侖幫她拾起,展開。

紙條上,是雲嵐真人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倉促間寫就:

“九兒吾女,流雲宗與汝,皆托付於昆侖。莫悲,莫恨。尋汝母,歸故土。父…心安。勿念。”

“父…心安…勿念…”九兒喃喃地念著最後幾個字,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剜在她的心上。她緊緊攥著紙條,將臉深深埋進昆侖的胸膛,壓抑了七天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爆發出來。哭聲在死寂的焦土上回蕩,充滿了絕望、眷戀和深入骨髓的痛。

昆侖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透自己的衣衫。他的下頜緊繃,目光越過九兒顫抖的肩膀,落在那片死寂的、被大悟期存在一指抹平的焦黑大地上。

那裏,曾經是他的宗門,是他的師友,是無數鮮活的生命。

如今,隻剩下永恒的虛無和冰冷。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抱著九兒站起身。然後,他鬆開了九兒,讓她靠坐在陣域邊緣。

鏘啷!

一聲清越卻帶著無盡悲愴的劍鳴響起。昆侖拔出了自己的佩劍——一柄跟隨他經曆過五族大比、秘境血戰,劍身早已布滿細密裂紋,卻依舊散發著不屈鋒芒的長劍。

他走到陣域邊緣,麵朝那片埋葬了整個流雲宗的焦土。

舉劍。

劍鋒毫不猶豫地劃過自己的掌心!

嗤!

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如同琉璃般的焦黑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泣血的控訴。

昆侖以染血的劍鋒為筆,以自身滾燙的心頭熱血為墨,在那片象征著紫雲島絕對力量、象征著流雲宗徹底滅亡的焦黑大地上,一筆一劃,刻下了三道深可見岩、蜿蜒猙獰的血痕!

每一道血痕,都蘊含著刻骨的仇恨,不屈的意誌,和以靈魂為誓的決絕!

血痕刻完,昆侖拄劍而立,任由掌心血水順著劍身流淌,滴落在地,匯聚在那三道血痕的起點。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眸死死盯著東方天際——那是紫雲巨艦消失的方向。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卻如同從九幽地獄中爬出的複仇之魂發出的詛咒,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火的重量,清晰地烙印在死寂的天地間,也烙印在九兒和小喵的靈魂深處:

“三年!”

“三年之後——”

“此地將立起紫雲島的墓碑!”

“今日之血,他日必以紫雲島萬千頭顱,百倍償還!”

誓言出口,天地間彷彿捲起一陣無形的陰風,吹拂著焦土上凝固的血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亡魂在應和。

九兒停止了哭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昆侖浴血挺立的背影。那背影在死寂的焦土背景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高大,如同支撐天地的脊梁。絕望的悲傷並未消失,但一股冰冷的、名為複仇的火焰,開始在她心底深處,在那星圖的指引下,悄然點燃。

小喵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到昆侖腳邊,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碧綠的貓瞳中,血絲未褪,卻同樣燃起了冰冷的銀焰。

昆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過去的焦土,眼神如同萬載寒冰。他彎腰抱起九兒,九兒緊緊攥著那浮現星圖的酒壺和染血的紙條。

“我們走。”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堅定。

他撤去了搖搖欲墜的周天星衍陣域。迷濛的星輝散去,三人的身影暴露在焦土之上,顯得格外孤寂。昆侖辨明瞭方向——並非向東,而是朝著星圖所示、那顆赤金色星辰感應的西北方位。

沒有回頭。

三道身影,相互攙扶,踏著滾燙的焦土琉璃,迎著初升卻依舊昏暗的朝陽,在死寂的大地上,拖出長長的、堅定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遠方。

身後,是徹底化為曆史塵埃的流雲宗。

前方,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的尋親路。

心中,是三年之期,血債血償的焚天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