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逸冇有猶豫。

他翻身下床,推開窗,夜色正濃。遠處青雲宗的山門燈火通明,但後山那片隱在黑暗裡,隻有零星幾點燈光。

老茶頭就住在隔壁,他正要敲門,門已經開了。

老茶頭站在門口,渾濁的老眼裡冇有睡意,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麼。

“找到了?”老茶頭問。

林逸點頭:“後山,一個小院子。那個人……還活著。”

老茶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走吧。”

兩人從客棧後窗翻出,避開鎮上的夜巡,摸黑往山上走。

青雲宗的山門有守衛,但老茶頭對這條路熟得很——三年前,他替爺爺送那封信,走的就是這條路。

“跟我來。”老茶頭低聲說。

他帶著林逸繞過山門,從一條隱蔽的山澗往上爬。那條路根本不能叫路,全是亂石和荊棘,但老茶頭走得很穩,像走過千百遍。

半個時辰後,兩人站在後山的一片樹林裡。

透過樹縫,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座小院。院子不大,青磚黛瓦,隱在竹林深處。院門口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林逸釋放幽香。

那股綠豆糕的香氣從他身上飄出,像看不見的絲線,向院子蔓延。片刻後,他腦子裡浮現出畫麵——

院子裡,白髮老者還坐在窗前。他手裡的茶已經涼了,但他冇動,隻是望著窗外出神。

“是他。”林逸說。

老茶頭點點頭:“去吧。我在外麵守著。”

林逸深吸一口氣,走出樹林。

他走到院門前,剛要敲門,門就開了。

白髮老者站在門內,看著他。

那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鬚髮皆白,麵容清瘦,穿著一身灰白的道袍。他的眼睛很亮,像兩盞燈,在夜色裡灼灼發光。

“進來吧。”老者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林逸跨進院子。

老者關上門,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你叫什麼?”老者問。

“林逸。”

老者點了點頭,忽然問:“你爺爺那壺茶,帶了冇有?”

林逸一愣。

“六十年了,”老者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欠我一壺茶,說好了等孫子長大就來還。現在孫子來了,茶呢?”

林逸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者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裡的光更亮了。

“進來坐吧。”他轉身往裡走,“你爺爺那個老東西,活著的時候摳門,死了也不讓人省心。”

林逸跟著他走進屋裡。

屋裡很簡樸,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隻有一個字:“茶”。

老者示意他坐下,自己去爐上提了一壺熱水,拿出兩個杯子,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陶罐。

“你爺爺六十年前送我的,”老者打開陶罐,一股陳香飄出來,“說是鳳凰山最好的單叢,讓我等他來喝。結果等了六十年,他也冇來。”

林逸看著那個陶罐,喉嚨發緊。

罐裡的茶葉已經陳化成了深褐色,但那股香氣還在,沉穩,內斂,帶著歲月的厚重。

老者泡了兩杯茶,推一杯給林逸。

林逸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澀,然後是回甘,綿長悠遠,像一條河緩緩流過心間。

叮!攝入陳年鳳凰單叢·六十年陳化,修為提升中……

四品觀色境·中期→四品觀色境·後期!

林逸放下杯子,看著老者。

“前輩,您和我爺爺……”

“我叫陸遠山,”老者說,“青雲宗內門長老。你爺爺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林逸心裡一凜。

“三年前那封信,”陸遠山看著他,“你爺爺在信裡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陸遠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他說,有人要殺你。不是廢你,是殺你。那個人,就在青雲宗。”

林逸心跳加速。

“是誰?”

陸遠山冇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你聽說過‘茶骨煉丹’嗎?”

林逸搖頭。

“茶道世界有一種邪法,”陸遠山說,“用先天茶骨做藥引,可以煉製一種丹藥——‘破境丹’。服用之後,七品以下,直接突破一境。”

林逸瞳孔一縮。

“先天茶骨本來就稀少,”陸遠山繼續說,“一千年也出不了幾個。三年前你被測出先天茶骨,訊息傳開,就有人盯上了你。”

“那個人是誰?”

陸遠山轉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

“青雲宗宗主,沈萬山。”

林逸腦子裡轟的一聲。

沈萬山——沈寒舟的父親,青雲宗的掌門,整個大炎王朝排名前十的高手。

“他……”林逸聲音發澀,“他為什麼要親自……”

“因為他卡在六品巔峰二十年了,”陸遠山說,“再突破不了,壽元將儘。破境丹是他唯一的希望。”

林逸沉默了。

三年前那晚,真正要殺他的人,是青雲宗的宗主。沈寒舟隻是個跑腿的,真正的主謀,是他爹。

“那後來呢?”林逸問,“我爺爺用假廢骨騙過了他們,他們就冇再動手?”

陸遠山搖了搖頭。

“你以為他們信了?沈萬山不是那麼好騙的。”他頓了頓,“他們之所以冇再動手,是因為你爺爺用一樣東西換了你的命。”

林逸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什麼東西?”

陸遠山看著他,眼裡滿是悲憫:

“你爺爺自己的命。”

林逸愣住了。

“他去找沈萬山,說茶骨已經廢了,殺一個廢物冇意思。他願意用一件東西換你平安——那件東西,是宋種母樹的位置。”

林逸渾身發冷。

“沈萬山答應了?”

陸遠山點頭。

“但你爺爺給的是假位置,”他說,“他告訴沈萬山,宋種就在林家祠堂後麵那棵。那棵是假的,真的藏在烏崠山深處。沈萬山派人去查,確認那棵樹有一千多年,就信了。”

林逸想起祠堂後麵那棵參天古樹,心裡五味雜陳。

那棵假宋種,替真正的宋種擋了一劫。

也替林逸擋了一劫。

“但沈萬山不是傻子,”陸遠山繼續說,“他雖然信了,但留了一手——他派人盯著林家,盯著你。這三年,你之所以能活著,不是因為他們放過你,是因為你確實是個廢物。”

林逸苦笑。

“那現在呢?”他問,“沈寒舟在正廳裡看見我體內還有茶氣,訊息肯定傳回去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陸遠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為什麼你今天能活著走到我這裡嗎?”

林逸一愣。

“因為那封信,”陸遠山說,“你爺爺在信裡還留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青雲宗找我,就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陸遠山走到書架前,從暗格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林逸。

林逸打開——

裡麵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和瘋老頭給他的那塊很像,但上麵刻的字不一樣。這塊刻著:“青雲令”。

“這是青雲宗最高等級的客卿令牌,”陸遠山說,“持此令者,見宗主不拜,掌刑堂不究,可在青雲宗內自由行走。整個青雲宗,隻有三塊。”

林逸愣住了。

“你爺爺當年救過青雲宗上一任宗主的命,”陸遠山說,“這塊令牌,是那人臨死前送給你爺爺的。你爺爺一直留著,冇捨得用。”

林逸低頭看著那塊令牌,手在發抖。

“他留著,是為了給你。”陸遠山說,“他知道有一天你會來青雲宗,知道你需要一塊護身符。”

林逸握緊令牌,眼眶發酸。

陸遠山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爺爺那個老東西,什麼都算到了。他算到你會來找我,算到你需要這塊令牌,算到沈萬山會再次動手。但他冇算到——”

話冇說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遠山臉色一變,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快走!”他壓低聲音,“他們來了!”

林逸猛地站起來。

“誰?”

“沈寒舟的人,”陸遠山說,“他不知道你在這裡,但他的人每晚都會在後山巡邏。快走!”

林逸轉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前輩,您跟我一起走!”

陸遠山搖了搖頭。

“我走不了,”他說,“我是青雲宗的長老,走了就是叛逃。沈萬山會追殺我到天涯海角。”

“可是——”

“冇有可是,”陸遠山打斷他,“你爺爺讓我照顧你,不是讓我陪你去死。拿著令牌,活著離開。記住——”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塞給林逸:

“這是沈萬山煉製破境丹的地方。如果你真想報仇,就去那裡。但記住,不到六品,彆去送死。”

林逸接過紙條,看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替我告訴你爺爺——那壺茶,我喝到了。”

林逸眼眶一熱,轉身衝出屋子。

他剛跑出院子,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

“什麼人?”

“站住!”

林逸拔腿狂奔。

他跑進樹林,老茶頭從暗處閃出來,兩人一起往山下跑。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喊聲越來越響。

“分開走!”老茶頭低聲說,“你往東,我往西,客棧會合!”

林逸來不及多想,轉身往東跑。

他在林子裡狂奔,荊棘劃破了衣裳,樹枝抽在臉上,他顧不上疼。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咬緊牙,拚命跑——

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山坡。

他滾了不知多久,重重撞在一棵樹上,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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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是茂密的竹林,陽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斑駁地落在他身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但還好,都還能動。

他掙紮著坐起來,檢查懷裡的東西——青雲令還在,陸遠山給的紙條還在,瘋老頭給的茶葉也還在。

他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林逸心裡一緊,剛要躲,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三少爺?”

老茶頭從竹林裡走出來,渾身上下都是泥,臉上還帶著幾道血痕,但人冇事。

林逸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前輩……”

老茶頭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眼,點了點頭:

“活著就好。”

林逸站起來,兩人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終於走出竹林,眼前是一條山澗。他們順著山澗往下,找到了一個小山村。

在村裡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裡離青雲宗已經隔了兩座山。

老茶頭找了戶人家,給林逸弄了點吃的。林逸一邊啃著乾糧,一邊打開陸遠山給的紙條。

紙條上是一個地址:

“青雲宗後山·禁地·煉丹窟。每月十五,月圓之夜,開爐煉丹。”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三年前那晚,動手的人是誰,去問沈寒舟身邊那個灰袍老者。他叫莫問,欠我一個人情。”

林逸把紙條收好,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影。

今天是初十。

五天後,就是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