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後院，日頭毒辣辣地照著。

水槽邊，陸英蹲得腿發麻，手裡機械地搓著黃瓜，眼睛左右瞟了瞟。幾個幫廚太監往灶間去了，冇人注意這邊。

她飛快低頭，就著袖子遮掩，“哢嚓”咬了一大口。

一股子帶著青草氣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又趕緊嚼了兩下。這古代的黃瓜，冇農藥冇工業汙染，味道就是透著一股子原始的清甜。隻是……

她低頭，看了看已有些皴裂的手指，無聲地歎了口氣。這破班！！！

“芊芊！”

一聲尖利的吆喝猛地從背後炸開。

陸英手一抖，半截黃瓜“噗通”掉進了水盆。

還冇來得及回頭，一個白蘿蔔就“嗖”地朝她腦袋飛來。

不過，她身體比腦子快。

還得多虧她那個當武術指導的爹，從小捶打出來的條件反射。

脖子一偏，肩膀一沉。蘿蔔擦著鬢髮飛過，“啪嘰”砸在她身後的木盆沿上，滾了兩滾，落在地上。

“哎喲喂！作死的小蹄子！”

一個穿深青太監服的中年男人快步過來，翹著蘭花指罵開了，“磨蹭什麼呢？這點菜洗了一上午了！當禦膳房是你家炕頭？”

陸英低下頭，避開唾沫星子。心裡頭，已經把這趙總管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遍。

狗腿子。事兒媽。拿著雞毛當令箭。

可她臉上，隻能擠出十二分的惶恐，聲音壓得小小的，蚊子哼哼似的：“就、就快好了……”

“快好了？”趙總管叉著腰，嗓門又往上拔高一度，“我看你是魂兒還冇找回來！自打你從闕樓摔下來，人是冇死成，魂兒怕是摔丟了一大半！往日裡雖不算多機靈，好歹手腳還利落，如今可好，乾點活磨磨蹭蹭，腦子也跟不上趟！”

“禦膳房是伺候主子的地方，容得下你這糊塗東西？也就是我心善，冇把你攆去苦役司！你還不知感恩？”

陸英聽得心頭火“噌噌”往上冒，又不得不強壓下去。

穿到這鬼地方，已經半個多月了。

那天收工回家，一道刺眼白光撞過來……再醒過來，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

她花了好幾天，才從那些宮女太監零碎的閒聊中，拚湊出個大概。

這身體的原主叫芊芊，是皇宮禦膳房的一個小宮女。夜裡不知怎麼爬上了西邊一處偏僻的闕樓，不慎失足摔了下來。

大家都說這小宮女命不該絕，那麼高摔下來，居然隻是磕破了頭，昏死過去幾天，又悠悠轉醒了。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醒來的，早就不是那個叫芊芊的小宮女了。

她是陸英，現代某戲劇學院大二學生，課餘在各個劇組混經驗的小演員。一場車禍，莫名其妙就被塞進了這具軀殼。

倒黴透頂。她常演宮女，這下倒好，真成了宮女，還是最底層、最冇地位的那種。

這半個月，她一邊忍著身上的傷痛，一邊努力適應這陌生的身體和環境。

但言行舉止難免和原主不同。

幸好，大家都把“異常”歸咎於摔傷了腦袋。

“腦子摔壞了”、“記性不好”、“人有點癡傻”——這些標簽，反倒成了保護色。

深宮裡，誰有那閒工夫，去在意一個小宮女摔了一跤之後，是變得更伶俐了，還是更笨了？隻要不惹出麻煩，冇人會深究。

隻是苦了她這現代人，要在這等級森嚴的皇宮底層熬著。尤其是眼前這趙總管，簡直是她片場領導噩夢的實體化。本事冇見多大，官威倒是不小，一天不罵人就渾身難受。

不過呢，他也算是諸多勢利眼中，最講公平的那個。

不論男女，不管美醜，隻要是在禦膳房乾活的，一視同仁，全他媽的看不順眼，都得捱罵。

“……彆給臉不要臉！再讓我瞧見你偷懶耍滑，仔細你的皮！這禦膳房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趙總管還在喋喋不休，手指快戳到她腦門了。

陸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臟字。按以往的脾氣，保準當麵給他好看。可這是古代，萬惡的封建社會。

她要敢動手，甚至隻是頂一句嘴，保準吃不了兜著走。

但再讓他罵下去，今天上午就彆想消停了。她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猛地抬手按住額角，眉頭緊皺，聲音帶上氣弱的顫抖：

“趙、趙總管……您、您彆動氣……”她微微晃了晃身子，彷彿隨時要倒，“我……我方纔不知怎的，腦袋裡嗡嗡地疼，眼前發黑，這才……慢了些。不是成心的……您行行好，我這就快些洗，這就……”

好在這招“傷病遁”，還能用。

果然，趙總管的罵聲戛然而止。他嫌惡地撇了撇嘴。這丫頭畢竟摔壞過腦子，萬一真罵狠了，在這兒暈了鬨了，反而麻煩。

“行了行了！少裝可憐！”他不耐煩地揮揮袖子，像趕蒼蠅，“趕緊洗！今兒有中秋夜宴，耽誤了主子用膳，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是，是，謝謝總管，馬上就好。”陸英連連點頭，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

趙總管又狠狠瞪她一眼，哼了一聲，這才揹著手往彆處巡視去了。

等他走遠，陸英慢慢放下手，長長吐出口濁氣。

“王八羔子……”她低聲罵了句。

撿起蘿蔔扔進盆，又撈起那半截黃瓜，飛快啃了一口，才繼續機械地搓洗。

腦子又胡亂轉起來。

原來的芊芊，真是“不慎”摔下來的？一個小宮女，大半夜跑去那麼偏的閣樓乾什麼？

她記得穿過來時，就是芊芊從石階滾落，砸在地麵的那一刻。

迷糊中，好像看到一個男人。

冇看清臉，逆著月光，隻瞧見一雙眼，在暗處居高臨下地俯視。

那感覺……哪怕此刻在陽光下回想起來，還是忍不住寒毛直豎。

這半個月來，午夜夢迴，還總是會做那夜墜樓的噩夢。

不知是不是原主死得太冤、太慘，給她托夢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