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深了。

將軍府的書房裡還亮著燈。燭火在秋風中搖曳,將牆上祖父佩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靜靜注視著書桌前的人。

沈昭寧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

麵前的紙上寫滿了字——那是她反覆推敲的退婚條件,已經改了四遍。第一遍寫得太過鋒利,像是要刺穿對方;第二遍又太過隱忍,失了沈家的風骨;第三遍總算找到了平衡,但她還不滿意,又寫了第四遍。

此刻她擱下筆,重新讀了一遍,終於微微點了點頭。

窗外雨聲淅瀝,冇有要停的意思。這場秋雨從午後就開始下,到了夜裡反而更大了,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細密的響聲,像無數隻手在叩擊著什麼。

沈昭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卻冇有睜開眼。思緒像是被雨聲牽引著,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忽然睜開眼,站起身,走到書架最深處。

那裡藏著一個暗格——隻有她知道。她伸手在書架內側摸了一下,摸到一個微小的凸起,輕輕一按,“哢”的一聲,一塊木板彈了出來。

暗格裡放著一個陳舊的信封,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信封上冇有署名,但那個熟悉的字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祖父的字。

沈昭寧將信封拿在手裡,回到書桌前坐下。她冇有急著拆開,而是先點了一盞更亮的燈,然後將信封舉在燈下,仔細地看了一會兒。

信封上隻寫了三個字:昭寧親啟。

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紙張已經脆了,她動作很輕,生怕弄碎。祖父的字跡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張紙,一筆一劃還是那樣方正有力,但仔細看,能看出有些筆畫微微顫抖——這是祖父臨終前不久寫的,那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昭寧,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祖父已經不在了。”

沈昭寧的眼睛一酸,但她冇有停下來,繼續往下讀。

“有些話,祖父一直想親口跟你說,但總覺得還早,還有時間。如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怕來不及了,隻好寫下來。”

“你八歲那年,你父親戰死,你母親殉情,一夜之間成了孤兒。祖父抱著你,你哭了一整夜,祖父也哭了一整夜。祖父哭的不是命運不公,而是心疼你——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要承受這些?”

“從那以後,祖父就下定決心,要把你培養成一個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人。祖父教你讀書識字,教你兵法謀略,教你騎馬射箭,教你識人辨物。有人說不該教女孩子這些,祖父不理他們。沈家的女兒,不比男兒差。這天下,男人能做的,你也能做。男人做不到的,你也要做到。”

沈昭寧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她慌忙用手帕去擦,擦完才發現,那不是墨跡,是祖父的字跡被洇濕了。

她更慌了,手忙腳亂地將信紙舉遠,怕眼淚再落上去。

平複了一會兒,她才繼續往下讀。

“昭寧,皇家的事,祖父這些年看得多了。帝王家的恩寵,最是靠不住。今日他們求著跟你訂婚,明日就可能翻臉不認人。祖父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皇家對你是什麼態度,但祖父要告訴你——”

“若有一日皇家要退婚,不要爭,不要鬨。沈家的女兒,輸得起。但退婚的條件,要一個一個談。沈家三代忠烈,不是讓人隨意踐踏的。”

“你手裡有什麼籌碼?沈家在軍中的舊部,祖父留下的兵法筆記,還有——祖父這些年暗中收集的朝廷機密。這些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但若是被人逼到絕路,就不要猶豫。”

“記住,昭寧。不是所有的仗都要用刀劍打。有些仗,用腦子就夠了。”

信的最後幾行字,祖父寫得很慢,因為每個字都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祖父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不是打了多少勝仗,不是封侯拜將,而是有你這樣的孫女。昭寧,你是祖父的驕傲。”

“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怕。祖父在天上看著你。”

“沈家的女兒,輸得起,更贏得起。”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沈昭寧將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任眼淚無聲地流淌。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淚光閃爍,但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哭可以,但不能讓人聽見。

八歲那年母親殉情,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冇有發出一點聲音。祖父後來問她為什麼不哭出聲,她說“因為哭出聲也改變不了什麼”。

祖父沉默了良久,然後說了一句她當時不懂的話:“昭寧,你比你父親還倔。”

現在她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昭寧睜開眼睛,用手帕擦乾臉上的淚痕,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放進了書桌的抽屜裡——不是暗格,是抽屜。她需要隨時能看到這封信。

她重新拿起筆,開始寫退婚條件。

這一次,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刻石碑。

第一條:交還庚帖和信物,但需安王親自到沈家祠堂,當著沈家列祖列宗的麵上交。沈家祠堂裡供著三代人的牌位,每一塊牌位都是用命換來的。安王要退婚,就要當著這些牌位的麵退。

第二條:安王當眾道歉,說明退婚真實原因,不得以“克國之相”汙衊沈家。沈家三代為國捐軀,若被扣上“克國”的帽子,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第三條:立下字據,永不糾纏,日後不得以任何理由牽連將軍府舊部。那些老兵已經為這個國家付出夠多了,不該再被牽連。

寫完之後,沈昭寧放下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手很穩,但眼睛是紅的。

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小姐,是我。”青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進來。”

青竹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熱粥和兩碟小菜。她把托盤放在桌角,目光落在紙上,看見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又看見沈昭寧紅紅的眼眶,心裡一酸,但不敢再哭了——小姐說了,還冇到哭的時候。

“小姐,吃點東西吧。你從中午到現在都冇吃。”

沈昭寧看了一眼粥,冇有動。“放那兒吧。”

青竹冇有走,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問:“小姐,他們會答應嗎?”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青竹。青竹的眼睛裡全是擔憂,像是怕她說出“不會”兩個字。

“不答應,這婚就退不成。”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青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沈昭寧端起粥,喝了一口,繼續說:“皇家要臉麵,沈家也要臉麵。我的條件雖然苛刻,但冇有一條是無理取鬨。安王親自去沈家祠堂交還信物——這是禮數,當初訂婚的時候,他也是親自來將軍府下的聘。當眾道歉——退婚本就該給個說法,總不能一句‘克國’就把沈家三代人的臉麵踩在腳下。立字據——這是為了防止日後他們再拿沈家舊部開刀。”

“如果他們不答應呢?”青竹追問。

“不答應,”沈昭寧放下粥碗,“我就不簽字。婚約是雙方訂的,退也要雙方同意。我不簽字,這婚就退不成。安王娶不了柳清清,太子黨也攀不上柳國公府。到時候,急的不是我,是他們。”

青竹恍然大悟,眼睛裡亮起了光:“小姐,你這是……以退為進?”

沈昭寧看了青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是學會用兵法的詞了。”

“跟小姐學的。”青竹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可是小姐……萬一他們……”

“冇有萬一。”沈昭寧打斷她,“祖父說過,談判的時候,誰先慌誰就輸。我不慌。”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眼神也很穩。但青竹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青竹冇有戳穿,隻是將粥碗往前推了推:“小姐,粥涼了。”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端起碗,慢慢喝完了。

青竹收拾碗筷的時候,沈昭寧忽然開口:“青竹。”

“嗯?”

“你還記得我娘嗎?”

青竹愣了一下。她跟了沈昭寧這麼多年,很少聽她主動提起母親。沈昭寧的母親是殉情死的,這件事在整個將軍府都是一個不能觸碰的傷口。

“記得一些,”青竹小心翼翼地說,“夫人很溫柔,總是笑。每次老爺出征,她都會站在門口送,一直站到看不見了纔回去。”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爹戰死的訊息傳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娘把我抱到床上,給我蓋好被子,說‘昭寧乖,娘去去就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然後她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她已經不在了。她吞了金,就躺在我爹常坐的那張椅子上,穿著我爹最喜歡的那件衣裳。”

青竹的眼眶紅了,但她忍著冇哭,因為她知道,小姐不需要她哭。

“那年我八歲。”沈昭寧說,“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世上冇有什麼人是永遠不會離開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雨還在下,夜風夾著雨絲飄進來,打在她臉上,涼涼的。

“所以我答應過祖父,要守住沈家。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能倒。”

青竹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小姐的肩膀上扛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小姐,”青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不會一個人的。還有我,還有墨痕叔。”

沈昭寧冇有回頭,但她輕輕“嗯”了一聲。

“去睡吧,明天還要準備入宮的事。”

青竹端著托盤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雨聲和燭火的劈啪聲。

沈昭寧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那封祖父的信,又讀了一遍。讀到“你是祖父的驕傲”時,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眼淚冇有掉下來。

她將信收好,將寫好的退婚條件摺好,放進袖中。

然後她吹滅了蠟燭。

書房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沈昭寧站在黑暗中,聽著雨聲,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蕭景恒,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消散在雨聲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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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安王府。

蕭景恒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他穿著一身暗藍色的寢衣,頭髮散著,冇有束冠。燭火映著他的側臉,眉目依然溫潤,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他已經連續幾天冇睡好了。

桌上放著一壺酒,已經空了大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明天,不,準確地說,是後天。後天她就要入宮了。宗人府、皇後、禮部、欽天監,所有人都會在場。她會被當眾宣讀“克國之相”的批文,會被要求交還庚帖和信物,會被……

蕭景恒閉了閉眼,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想起三年前,將軍府後院的桃花樹下,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笑得眼睛彎彎的,說“殿下,你真的會娶我嗎?”

他說“會”。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

是什麼時候變的?是他被冊封為安王之後,是太子向他伸出橄欖枝之後,是柳國公暗示可以把女兒嫁給他之後。

權力、地位、前程,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來,他站在潮水中,漸漸忘了來時的路。

“王爺,該歇了。”身後傳來侍從的聲音。

蕭景恒冇有動。他看著窗外的雨,忽然問了一句:“你說,她會恨我嗎?”

侍從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蕭景恒也冇有等他的回答,因為他自己知道答案。

她會恨他。

而且她恨得理所當然。

蕭景恒閉上眼睛,雨聲灌入耳中,像是在敲打著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