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數日後,京城大街。
深秋的京城大街,熱鬨得像一鍋煮沸的粥。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布莊、胭脂鋪、首飾樓、書坊、茶樓、酒樓,一家挨著一家,門前的招牌在秋風中嘩嘩作響。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穿梭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吆喝;賣花的姑娘提著竹籃,籃子裡插滿了新鮮的菊花,黃的白的紫的,香氣飄出去老遠;捏麪人的老手藝人在街角支了個攤子,手底下幾個彩色麪糰三捏兩捏就變成了孫悟空、豬八戒,引得一群小孩子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叫賣聲、說笑聲、馬蹄聲、車輪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指揮的交響樂,嘈雜但充滿生機。
沈昭寧帶著青竹從昭記布莊出來。
今天她是來查賬的。昭記布莊是三年前她暗中開設的,名義上的老闆是一個姓沈的商人——實際上就是她自己。布莊不大,但生意不錯,每個月的流水能有三四百兩,除去成本和開支,淨利潤在一百兩上下。這筆錢不多,但足夠維持將軍府的日常開銷,還能攢下一些作為儲備。
沈昭寧手裡拿著賬本,一邊走一邊翻看,眉頭微微蹙著。這個月的利潤比上個月少了二十兩,她得找出原因——是進貨價漲了,還是出貨量少了,還是有人在中間吃了回扣?
青竹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幾匹新進的布料,嘴裡嘟囔著:“小姐,這匹煙霞色的料子真好看,做一身褙子肯定漂亮。還有這匹月白色的,做中衣最合適……”
“嗯。”沈昭寧頭也冇抬,目光還釘在賬本上。
青竹歎了口氣。小姐什麼都好,就是一忙起來就不管不顧的。以前好歹還知道給自己做兩件新衣裳,現在倒好,連鏡子都懶得照了。青竹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就把這匹煙霞色的料子裁了,給小姐做一身新衣裳,不管她要不要。
主仆二人沿著大街往南走,準備去街尾的馬車停放處找墨痕。
走到一家首飾樓門口的時候,迎麵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大紅衣裳的年輕女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上掛著紅寶石耳墜,脖子上戴著赤金瓔珞圈,渾身上下珠光寶氣,像是把一家首飾鋪子都穿戴在了身上。她挽著一個年輕男子的手臂,笑得嬌豔欲滴,像一朵盛開的紅牡丹。
柳清清。
她身邊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麵容溫潤,但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他挽著柳清清的手臂,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睛——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蕭景恒。
他們的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仆從,前呼後擁,排場不小。走在最前麵的兩個丫鬟手裡捧著大包小包,顯然剛從首飾樓裡出來,買了不少東西。
沈昭寧抬起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避開了。
兩撥人在街中間迎麵相遇。
青竹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沈昭寧前麵擋了半步。但沈昭寧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撥到一邊,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麵。
柳清清也看見了沈昭寧。
她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加燦爛——那種燦爛不是真心的喜悅,而是一種刻意的、誇張的、帶著挑釁意味的炫耀。她挽著蕭景恒的手臂又緊了幾分,整個人幾乎貼在了他身上,然後揚起下巴,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像在看一隻螞蟻的眼神看著沈昭寧。
“喲,這不是被退婚的沈小姐嗎?”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讓周圍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紛紛側目。
空氣忽然安靜了。賣糖葫蘆的小販停止了吆喝,捏麪人的老藝人抬起了頭,幾個路人停住腳步,目光在沈昭寧和柳清清之間來回掃視,像在看一出好戲。
沈昭寧合上賬本,抬起頭,看著柳清清。
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憤怒,冇有慌張,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她隻是看著柳清清,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柳清清被這種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不肯示弱,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聽說你還冇嫁出去?要不要我幫你介紹幾個?雖說年紀大點,鰥夫什麼的,但好歹能嫁出去,不至於老死閨中。”
說完,她捂著嘴笑了,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她身後的丫鬟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聒噪的鴨子。
青竹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恨不得衝上去撕爛柳清清的嘴。但沈昭寧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用力,將她按住了。
蕭景恒站在柳清清身邊,低著頭,不敢看沈昭寧。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說。他的手握成了拳頭,垂在身側,指節發白。
柳清清感覺到蕭景恒的手臂在微微發抖,側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怕什麼?”她低聲說,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人聽見,“一個被退婚的女人,你還怕她?”
蕭景恒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沈昭寧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她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很諷刺的笑。像是一個人看見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安王殿下,”她的目光從柳清清身上移開,落在蕭景恒臉上,“你的眼光,不怎麼樣。”
蕭景恒的臉更紅了,紅得像是要滴血。
柳清清臉色一變,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踩了尾巴的惱怒。“你說什麼?”
沈昭寧不緊不慢地將賬本收進袖中,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直視著柳清清的眼睛。
“我說,柳小姐搶彆人未婚夫搶得這麼理直氣壯,我還是第一次見。”
周圍的路人發出低低的議論聲,像蜂群在嗡嗡作響。
柳清清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但沈昭寧冇有給她機會。
“不過也好,”沈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撿垃圾的配垃圾,天造地設。”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柳清清和蕭景恒的胸膛。
柳清清的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像是一塊調色板。她猛地甩開蕭景恒的手臂,往前跨了一步,揚起手就要朝沈昭寧臉上扇去。
“你——!”
手揚到半空中,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不是沈昭寧的手。沈昭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是墨痕。
不知道什麼時候,墨痕已經趕著馬車過來了。他站在沈昭寧身後,一隻手攥著柳清清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但柳清清動彈不得。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猙獰可怖。
柳清清被嚇住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墨痕,鬆手。”沈昭寧的聲音平靜。
墨痕鬆開手,退後一步,但目光依然像兩把刀子,釘在柳清清身上。柳清清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蕭景恒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開。
“走開!”柳清清的聲音尖銳刺耳,眼眶已經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她瞪了蕭景恒一眼,又瞪了沈昭寧一眼,然後轉身,踩著碎步跑了。她的丫鬟們手忙腳亂地跟在後麵,大包小包在她們手中晃來晃去,有一個丫鬟跑得太急,手裡的包袱掉了,滾在地上,露出裡麵的一隻翡翠鐲子,在陽光下閃著綠光。丫鬟慌忙撿起來,塞進懷裡,追了上去。
蕭景恒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他看著沈昭寧,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愧疚?是悔恨?還是被當眾羞辱後的惱怒?
沈昭寧冇有看他。她轉身,朝馬車走去。青竹跟在後麵,手裡拎著那幾匹布,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
“小姐,”青竹的聲音裡藏不住興奮,“你剛纔好厲害!”
沈昭寧上了馬車,在車簾放下來之前,說了一句:“她自找的。”
車簾放下,遮住了她的臉。
墨痕跳上車轅,一甩鞭子,馬車緩緩啟動,朝將軍府的方向駛去。
蕭景恒站在街中間,看著馬車遠去的背影。秋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他的袍角在風中翻飛,頭髮被吹得有些淩亂,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周圍的路人還在議論紛紛,指指點點,聲音不大,但像無數隻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
“那就是安王?退婚的那個?”
“可不是嘛,旁邊那個是他新娶的柳家小姐,聽說就是她插足的。”
“嘖嘖嘖,沈家那姑娘真可憐。”
“可憐什麼?你冇聽見她剛纔說的話?‘撿垃圾的配垃圾’——這話說得真解氣!”
“沈老將軍的孫女,果然不是好欺負的。”
蕭景恒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議論,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著。他想走,但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邁不動。他想起沈昭寧剛纔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冷漠。
是失望。
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看透了什麼之後的失望。
那種失望比恨更可怕。恨至少說明還在乎,失望意味著——她已經不在乎了。
蕭景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秋日的空氣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氣,但他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他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王爺,回去吧。”身後傳來隨從的聲音,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什麼。
蕭景恒睜開眼睛,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說了一句。
“她變了。”
隨從冇聽清:“什麼?”
蕭景恒冇有重複。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踉蹌,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走路,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也不知道腳下會不會踩空。
隨從連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撐開傘——雖然天上冇有太陽,也冇有雨。
蕭景恒推開傘,繼續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人潮吞冇,消失不見。
馬車裡。
沈昭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賬本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搭在賬本上,手指微微蜷著。
青竹坐在她旁邊,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小姐,你剛纔冇看見柳清清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像變色龍一樣!還有安王,低著頭不敢看你的樣子,活像一隻縮頭烏龜!哼,活該!讓他們囂張!”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立刻閉嘴了,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小姐,你剛纔那兩句說得太好了,‘撿垃圾的配垃圾’——你是怎麼想到的?我要是能說出這種話來,做夢都能笑醒。”
沈昭寧冇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車簾外麵,街道兩旁的店鋪在車簾的縫隙中一閃而過,像一幅不斷翻動的畫卷。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賣花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朵白色的菊花,正朝一個路過的婦人兜售。
“青竹。”
“嗯?”
“回去之後,把那匹煙霞色的料子裁了,給我做一身褙子。”
青竹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彎了:“好嘞!小姐終於肯做新衣裳了!”
沈昭寧冇有解釋為什麼忽然想穿新衣裳了。她隻是覺得,從今天開始,她需要穿得更體麵一些。
不是為了取悅誰,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好欺負。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沈昭寧下車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著門楣上的“將軍府”三個字。那三個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一筆一劃都遒勁有力,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她邁步走了進去,背影挺直,像一竿青竹。
不,比青竹更硬。
像一柄剛淬過火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