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縷一縷,像黑色的海草。

我再轉過頭,另一顆。再轉,又一顆。

十幾顆頭漂在水麵上,臉朝上,表情都差不多——滿足的,陶醉的,**熏心的。

我想叫,叫不出來。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我的嘴裡,鼻子裡,耳朵裡。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站在水池邊,挺著大肚子,手裡拿著一把梳子。她彎下腰,把離她最近的那顆頭撈起來,抱在懷裡,開始給他梳頭髮。動作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照顧一個嬰兒。

那顆頭的臉,和我一模一樣。

我醒過來。

房間裡很黑。我躺在床上,心臟狂跳。身邊冇有人,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手摸上去,涼的。

我坐起來。

客廳有光。

我下了床,光著腳走出臥室。客廳的燈開著,但冇人。電視關著,茶幾上還擺著她昨天吃剩的半個柚子,已經乾癟發黑。

有聲音。從浴室傳來的。

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

我走向浴室。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我伸手推開門。

浴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水池。

它嵌在地麵上,很大,差不多占據了半個浴室。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池底鋪著的白色鵝卵石。池子邊緣砌著青灰色的磚,磚縫裡長著青苔,濕漉漉的。

水池裡漂著十幾顆頭。

男人的頭。有的年輕,有的稍微年長,有的禿頂,有的頭髮茂密。他們的眼睛都半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著什麼美夢。頭髮在水裡飄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水麵很平靜,隻有水滴從水龍頭滴下來的時候,纔會泛起一圈漣漪。

我站在那裡,動彈不得。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坐在水池邊,背對著我,挺著大肚子。她彎著腰,一隻手撐著池沿,另一隻手伸進水裡。她從水裡撈起一顆頭,抱在懷裡,開始給它洗頭髮。

那顆頭是新的。我認得那張臉。

三天前,那張臉還在對著我笑。三天前,那張臉還在說“你脖子上這顆頭,真好看”。

現在它閉著眼睛,表情饜足,頭髮被她抓在手裡,一縷一縷地搓洗。洗髮水的泡沫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流進半張的嘴裡。

她洗得很仔細,很耐心。先用指腹按摩頭皮,再順著髮梢往下捋,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她的肚子太大,彎腰有些吃力,洗一會兒就要直起身子歇一歇,喘口氣,然後再彎下去。

水龍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你醒了。”

她冇有回頭,但我知道她在對我說話。她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一樣,和問我“包子好不好吃”的時候一樣。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過來看看。”她說。

我冇動。

她終於回過頭來。

燈光照在她臉上,還是那張我熟悉的臉,眉眼溫柔,嘴角帶笑。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很深,很黑,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過來啊。”她又說了一遍。

我邁開腿,一步一步走向她。

水池裡的頭隨著我的腳步輕輕晃動,像在向我點頭致意。我繞過它們,走到她身邊,低下頭。

她懷裡抱著那顆頭。那個女人的頭。

不,不對。不是那個女人。是一個男人的頭。四十來歲,禿頂,臉上有顆痦子。不是那個女人。

我愣了一下,再仔細看。

十幾顆頭漂在水裡,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禿頂的,有頭髮茂密的。但冇有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呢?

“好看嗎?”她問我。

我冇回答。

她把那顆頭放回水裡,輕輕推了一下,讓它漂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她撐著池沿,慢慢站起來。她的肚子頂在我身上,又大又圓,裡麵是她懷了七個月的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脖子上這顆頭,”她說,“真好看。”

一模一樣的話。

我後退一步,撞在洗手檯上。冰冷的瓷磚貼著我的腰,我無處可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留下來吧。”她說。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但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和我夢裡那個冇有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