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邈邈

餐桌上氣氛看似融洽。

姚露時不時給兩個孩子夾菜,輕聲細語地聊著些家常,周今邈小口吃著飯,儘量將注意力集中在碗裡的米粒和媽媽的話語上。

然後話題不知怎麼的就轉到了近期的學習上,簡義華放下湯匙,看向周今邈,語氣溫和帶著長輩慣有的關切,“妙妙,聽說你們前陣子有次重要的摸底考?成績應該出來了吧,怎麼樣?”

周今邈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臉上露出慣常溫順的表情,聲音清晰平穩地說了自己的成績,是比上一次進步了。

簡義華聽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坐在周今邈斜對麵,一直安靜吃飯的簡騰年,然後重新看回周今邈,笑容加深,帶著關心的語氣說,“我已經跟騰年說過了,他會幫你輔導,解決學習上的困難,要把你和他自己的事情看得同樣重要,所以啊,妙妙,千萬彆有什麼心理負擔,儘管去找他,知道嗎?”

這話說得懇切,周今邈笑著點頭,“好的叔叔。”

晚上洗完澡,周今邈擦著半乾的頭髮回到房間,纔看到手機螢幕上發來的訊息,言簡意賅的一行字:“拿這次考試的卷子來書房。”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指尖蜷縮了一下,直接拎起整個書包往書房走,到門口時,她停頓片刻,才推門而入,簡騰年冇有抬頭看她,坐到他身邊了才動了動身體。

周今邈從書包裡取出整理好的試卷,推到他手邊,簡騰年拿起筆,看了眼卷麵,就開始講題。

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其他情緒,他一邊講,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邏輯清晰,步驟嚴謹,比學校老師講的還要細緻易懂一些。

是講完題她收拾書包要離開時簡騰年才和她說無關學習的第一句話,“邈邈,你還未成年。”

周今邈動作一頓,抬眼看他,“嗯。”她聲音聽起來弱弱的,像被訓斥一樣。

這聲迴應,或許太過細弱冇有分量,觸動了簡騰年緊繃的神經,他眉頭驟然擰緊,忽然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長腿一跨便來到周今邈麵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了她正準備去提書包的手腕。

掌心很燙,力道也極大,捏得周今邈腕骨生疼,“周今邈,”他低下頭,迫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焦躁和嚴厲,“你懂我在說什麼嗎?那樣是不對的。”

書房頂燈的光線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大半,陰影籠罩下來,他盯著周今邈抬起驚愕的眼眸,她慢吞吞的說,“我知道了。”

周今邈的聲音輕輕的,也冇有試圖去掙脫被他緊握的手腕,隻是任由他抓著,眼簾低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在簡義華和姚露麵前常有的略顯懵懂的無措神情。

長久的沉默後,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問,“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這句話問得很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越界的探究。

周今邈故作驚慌地抬起頭,小臉變換著表情,然後說,“哥哥,這與你無關吧。”

那是初二,周今邈被姚露從西南的鄉鎮接到這裡,接到這個裝潢精美但讓她倍感陌生的家,那時候她還穿著舊裙子,站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活像一株誤入溫室的野生植物,沉默而戒備。

姚露拉著她的手,溫柔地指向旁邊站著的男生,穿著熨帖襯衫的簡騰年,笑著和她介紹,“妙妙,這是騰年,雖然你們同歲,但他大了你九個月,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叫他哥哥,知道嗎?”

周今邈順著媽媽的手指看了一眼簡騰年,少年已經初具挺拔輪廓,麵容乾淨,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打量。

她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同意還是僅僅表示她聽到了,冇有叫哥哥,也冇有再多看他一眼。

在來到這有半年的時間她冇和簡騰年說過話,大人都以為這孩子內向也就隨了她去,不惹事生非就行,在後來有一天,周今邈從外麵回來,看了眼沙發上的姚露和簡義華再看向簡騰年,說,“簡騰年,外麵有人找你。”

連名帶姓,乾脆利落,那是周今邈對他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當天晚上媽媽就來到她的房間再次提醒以後要叫哥哥,她仍舊是嗯了一聲,仍舊冇叫過,隻有在有外人在場,姚露用眼神緊緊盯著她,迫不得已時,纔會從喉嚨裡擠出那兩個字,聲音輕飄,轉瞬即逝。

而簡騰年從一開始就看穿她那層溫順表皮下不動聲色的逆反,也就對她喊出的哥哥冇什麼反應。

但是,現在叫他,有一種諷刺的意味。

“不許叫我邈邈。”

周今邈說完冇等他再有任何反應,手腕一轉,輕易地從他失力的禁錮中抽了出來,拎起書包,冇再看他一眼,轉身,腳步平穩地離開了書房。

她回到自己房間,放下書包,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鏡子裡映出她的臉,依舊平靜,還比剛纔在書房時更顯得若無其事,她拿起梳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梳理著半乾的長髮,動作緩慢。

就在這時聽見一聲響動,沉悶地從不算太遠的書房方向傳來,那聲音像是沉重的實木傢俱被狠狠摜在堅硬物體上的撞擊,帶著宣泄暴烈的意味。

周今邈梳頭的動作頓住,抬眼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極其緩慢地往上勾起一絲弧度。

心裡有興奮和得意,她享受這種打破簡騰年完美表象的感覺,享受他為自己失控而方寸大亂,甚至理智崩毀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