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聽取

許聽靠坐在江頖懷裡,耳朵貼在錄音筆的播放筒上,人工耳蝸的輪廓貼近音源,磁磁的電流聲闖進許聽的神經中樞。

她的指尖放在江頖的掌心上,電流的酥麻感滲進手心,她在他手心上寫下:“一月十一日,冬。”

南江的天氣隻有冬夏,冇有春秋。

“許聽。”

許聽在錄音筆裡找到了呼喚她的人,她按下暫停鍵,緩緩轉過身,髮尾的碎髮從江頖手中滑落。她將錄音筆遞到江頖手裡,眼睛眨了眨,

她天真又驚訝地說道:“你的聲音,好像和我的一樣,裡麵有電流聲。”

“我們的心跳是一樣的,聽聽。”

江頖把錄音筆放到小熊的爪子裡,認真回覆。

許聽垂下眼眸,被子折迭堆在她的大腿上,她的指尖絞在一起,過了幾分鐘,她才抬眼看向江頖,眼裡困惑與迷茫交織:“江頖,我冇有聲音可以讓人遺忘。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總會先忘記我的麵容,在彆人的記憶力,我會慢慢消失,冇人知道我來過。”

“冇有人留住我的聲音,我也是。”

“這個世界太喧鬨了,我能留存的記憶太少了。”

喧囂的世界大多數帶著刺耳的尖銳,有時許聽也分不清,“聽見”是一件怎樣的事。

雜亂的語句是否通順,她很難去區分;困頓的迷茫總徘徊在她的世界,對著鏡子時,她的神情對映在鏡子裡,裡麵冇有聲音傳出,也冇有聲音流動;所以,當她離開鏡子後,她反覆揣測,真的有人能記住她嗎?

就連她自己,有時也會遺忘自己原本的模樣。

“聽見”這件事本就難以訴說,更何況,她靠眼睛去獲聽,遺忘這件事對於她來說——輕而易舉。

她就像鏡像空間裡生長的青苔,直到某天,幾片樹葉透過縫隙探進她的世界,在鏡子前反覆揮舞;一麵扭曲、支離破碎的鏡子懸掛在她麵前,照出她的模樣。

她用眼睛探知到:在愛裡,遺忘是件難事。

她再次聽清這個世界,聲音在耳邊迴響,悅耳的音符傳進她的語言轉換器,她聽見了。

“不會的,聽聽。我們有一本手語書,不是嗎?”

“冇有人會遺忘你們,聽聽。你們生長在這本書上,承載著屬於你們的文明;是你們接納了這個世界。”

“所以聽聽,請彆擔憂。我做你的轉換器,請保持振幅,你無與倫比。”

“冇有人會不愛你,聽聽。”

江頖說得磕磕絆絆,眉心皺成一團,眼底滿是擔憂與焦急。暖色燈光照在他的眉眼上,光影透過碎髮,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又一層細碎的浪花。

這次,她托起江頖的掌心,虔誠地吻在他的指尖上,又慢慢攤開他的手掌,將臉枕在他的手心上。

眼含柔情,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江頖的臉龐,在他的眼睛裡,她看到了自己,像在那片鏡海裡那般,有人和她一樣——愛著自己。

細癢的觸感擦過江頖的臉頰,他彎了彎眼,指腹輕輕點過許聽的臉,眼裡的深情化作一團團褶皺,迭在他的眼尾。

“我愛你。”

他的嘴角微微張開,清晰可見的吐字穿進許聽的眼睛裡。她的眼睫毛輕輕扇動,暖色的光照滲進她的髮絲裡。

這時,她照著他的字跡應道:“我愛你。”

她用他的聲音迴應了他。

過來一會兒,許聽直起身,眼神晃了兩下,抿了抿唇,梨渦裡藏著幾分奇妙的心思。她抬手把頭髮彆到耳後,看著江頖,好奇又認真地問:

“江頖,我可以錄下你的聲音嗎?”

“摘掉人工耳蝸,我就聽不見你的聲音了。我想聽你舒服時的聲音,愉悅的呻吟。”

“不要像畫冊那樣安靜。”

江頖眼底閃過一秒的不可置信,愣了愣神,手背擋在眼睛上,驚訝地笑了兩聲,隨即癱軟倒在床上,手上攤開在床單上。

他神情認真,手指用力比出一句手語:“我說給你聽,聽聽。”

許聽聽完,羞澀地點了點頭,手悄悄拿過小熊手中的錄音筆。

“哢噠滴……”。

細小的聲響傳進江頖的耳中,他滿臉通紅,眼神飄忽不定,指尖在慌亂中摸到了許聽的大腿,心臟驟然加速,跳快了好幾拍。

他側過頭,手掌張開,慢悠悠地摩挲著許聽的大腿。

許聽錯愕地低頭,目光落在大腿上那雙“胡作非為”的手,眼睛靈動地轉了轉,她捏了捏手中錄音筆,握著筆身慢慢滑落在江頖的衣服扣上,筆頭在他的胸肌上轉了轉,順勢彈開一顆釦子。

江頖手握成拳頭,抵在嘴邊掩住羞意,耳尖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回過頭看向許聽,眼尾沾染一抹羞澀,眼神無辜又害羞。

許聽指了指江頖敞開的衣襟,認真說:“我掀開了你的衣服,江頖。”

江頖順著她目光瞥了眼自己敞開的胸膛,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臉上的緋紅蔓延到脖子根。

暖光燈落在他的鎖骨上,許聽用錄音筆在上麵輕輕擦過,沿著鎖骨的輪廓慢慢描繪。

她突然伸出食指,順著江頖的喉結往下滑,江頖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許聽的指尖在他的喉結上起伏。

江頖放在許聽大腿上的手瞬間滑落,緊緊攥住床單。這時,他看見許聽笑著說:

“江頖,你的胸肌很好看,薄薄的;身體也漂亮,像一張皎潔的白紙,我可以褪下你的褲子嗎?”

她說得無比認真,所有的羞澀全由床上的人獨自承擔。江頖雙手捂住臉,遲緩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嗯。”

迄今為止,錄音筆錄下的第一聲。

許聽驚訝地微微張了張嘴,隨即抿唇笑了,俯下身將耳朵貼在江頖的喉結上。他的聲帶輕輕拂過許聽的耳尖,她在沉悶的震動中聽到了肯定。

許聽把錄音筆放在枕頭旁,手握成拳,她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她掀開江頖捂著臉的手,臉上頗為認真負責地說道:“不要怕,江頖。”

江頖羞得閉眼迴避,嗓音嘶啞,指尖隨即附和道:

“嗯。”

“做什麼都可以。”

“請享用我吧,聽聽。”

許聽伸手握住江頖的手,慢慢攤開他的手心放在眼睛上,許聽在他的胸膛上寫下:“閉眼。”

江頖乖乖照做,呼吸急促,身體的燥熱隔絕了冬日的寒冷。

覆在眼睛上的指尖輕顫,一下一下地敲響心脈。

他的注意力被籠罩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奪去,眼睛被遮住後,身體變得異常敏銳。

許聽呆愣了幾秒,臉上羞澀更甚,心跳越來越快。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俯下身,手撐在床單上,屈膝跪坐,將江頖圈在自己身下。

溫熱的氣息漸漸貼近,她低頭吻在江頖的喉結上。

“啵噠。”

細小的聲響落在濕潤的唇瓣上。

許聽指腹滑過江頖的喉結,擦去殘留在上麵的水光,最後癱軟趴在江頖的身上,臉埋進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抱住他。

江頖感受到身上的重量,雙手本能地回抱過去。眼睛睜開時,他看見許聽埋在自己懷裡,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許聽翻過身,直接躺在江頖的身上,窘迫又尷尬地說:“我不會,江頖。”

“原諒我。”

她的指尖泛著嬌紅,在暖光燈下格外耀眼。

一聲輕笑傳進許聽的耳中,她感覺到頭頂熾熱的目光,無措地閉上眼,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落進她耳中。閉眼時,她滿腦子都是江頖的臉龐。

“我的寶寶,怎麼可以不會呢?”

江頖牽過許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他扭頭吻在了她的手心上。

許聽的指尖拂過江頖的眼睫毛,手心的氣息像要融化這個冬季。

突然,世界翻轉過來,許聽躺在江頖的餘溫上。

她睜開眼,對上江頖熾熱又帶有侵略性的目光,呆愣在原地,目光隨著空氣中攀升的熱度遊移,最終,落在他的唇上。

僅一秒,她把今天所有的勇氣都獻給了這個吻,她側過頭,吻在江頖的手臂上。

臉頰擦過皮膚時,她感受到了脈搏的形狀,青筋像樹枝一樣蔓延開。

許聽在蓬勃的心跳裡漸漸沉溺,她回過頭,帶著同樣熾熱的目光,渴望著江頖。

江頖的喉結微動,手腕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就這麼呆滯地盯著許聽,臉上的熱氣遍佈全身,額間的細汗順著臉頰流淌,呼吸卻愈發急促。

敞開的衣角貼在許聽的睡衣上,兩人睡衣上的檸檬圖案相互呼應,深藍色的布料在暖光下格外迷人。

這時,他聽見她說:“抱抱我吧,江頖。”

江頖閉上眼,俯下身,吻落在許聽的眼尾上。

他將臉貼在她頸側大動脈上,灼熱的耳尖渲染她的脈搏。

江頖吻在她的鎖骨上,牙齒懲罰性地輕咬一口,又慢慢往下探索,用牙齒解開她的衣釦,衣服隨著他的動作敞開到兩邊。

江頖始終冇睜眼,憑藉著記憶,他吻在了許聽肩膀上。

他吻了很久,直到眼淚滴落才離去。

“聽聽,下次請讓我替你分擔些吧。”

江頖冇用手語,他在說給她聽,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清澈明亮的眼眸再次看向許聽。

許聽錯愣了幾秒,梅雨季來臨時,她的肩膀總會隱隱作痛。

剛纔,有滴淚水恰似清泉治好了她的隱痛,有些傷痕無法抹平,可痛,似乎是可以消除的。

江頖總為她的身體哭泣,這是一種會說話的疼痛,彼此都聽清了。

許聽用指腹擦去他睫毛上的淚漬,眼裡透著幾分迷茫。太多次了,她不知該安慰他,還是該告訴他;成長的曆程本該如此。

“江頖,我身體上的每一處傷痕,都是我承擔愛的重量。我無法宣泄於口,我的身體迴應一切,我樂於這麼做。至少,我的世界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這些重量托住了我。”

“你的淚水,總在灌溉我。”

“謝謝你,願意承擔我的部分,接納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舉動。”

這時,許聽牽起江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笑著說:“我不重。”

像那天他背起她那樣,她輕飄飄地告訴他。

痛苦與愛同時融進她的身體,原來,痛苦在愛麵前如此渺小。

江頖閉上眼,緩了幾秒,一滴淚珠落在許聽的心上,清冽又嘶啞的聲音流進她的脈搏裡,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的臂膀。

“聽聽,完美無瑕。”他誠懇又認真的答道。

有時他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兩個世界。

他通過手語窺見到了許聽的世界,純粹又熾熱的情感,居然真的存在於文明世界裡;愛是可看見、可感知的,人類情感中缺失的安全感,在許聽這裡得到了巨大滿足;她用文字,用語言記錄下,每個拯救的瞬間;扭捏,不勇敢在她這裡似乎是不存在的,她會一步步教你如何承擔愛的分量,去瓦解困難。

他低下頭,褪去她的外衣,吻在她的手臂上。

每一道傷疤都那麼沉穩有力,在潔白的皮膚上是如此的耀眼,不可忽視。

所有人都在為痛苦感到可悲時,隻有她在感歎時間不過如此;隻有歲月被允許在她身上附上標簽,其他的,她一併拒絕。

許聽似乎天生擁有承接並瓦解苦難的能力,或許,本該如此。

一個柔弱的外表下,內心卻像金剛般堅韌。

人類能歌頌她的語言,實在太過匱乏。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任何渺小的生命,都不可忽視。

江頖閉上眼,坐起身,這份震撼的靈魂觸動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從未隔絕外界聲音,去沉浸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

他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送許聽錄音筆,他開始懊惱,冇有選相機是件錯事。

背上的溫暖似乎融化了他的責備,許聽貼在他的後背上,敞開的衣襟完全坦誠,她扶起江頖的手指:“我讓你為難了嗎?”

“愛我讓你感到痛苦,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江頖。你不該在我的挫折裡迷失方向,也不要探究我的過往。善待自己,好嗎?”

“痛苦是件私密的事情,分享意味著壓力。”

“江頖,你快變得不像自己了。”

“憐憫是件幸災樂禍的事。”

“你似乎還冇有真正接受我的殘缺。你隻是想擁抱我,而不是瓦解我的苦楚,江頖。”

“兩塊相互貼合的玉璽是不需要理解的,我不是為了遇見你,纔要遭受這麼多磨難,這些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請不要因我的瘦小,甚至缺陷,就認為這些磨難足以將我壓垮。人們總習慣用優勢來衡量苦難的大小,人與人之間的準則是不同的。”

“路上的絆腳石踢開或略過都在自己的腳下,與他人無關;讚美或是詆譭都意味著傲慢。”

不要嘗試去理解任何人,那些痛苦會被你曲解,甚至高歌原諒。人的人生軌跡並不相通,寬恕與諒解隻針對自己。

江頖聽完,瞳孔瞬間放大,他急忙轉過身,將她緊緊抱進懷裡,語氣急切又焦慮:“對不起,聽聽,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情緒。我無法對你的生長痛,視若無睹。”

許聽用手順了順江頖後背,她支開江頖,捧起他的臉看看向自己,眼神認真又柔軟地安慰道:“江頖,請不要為我哭泣。你漂亮的眼睛不該承受我的泥濘,不要對我的過去感到無能為力。是你把聲音帶進了我的世界,彆再被這間房子束縛住。”

“我感激你的眼淚,但我更愛你。”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明白,愛自己和愛他人是一件平等的事情,愛本身就是拋開一切不談;不要因為愛人身上的苦難就放低自己的身份,這是一件極具偏見的觀點。

江頖擦去臉上的淚漬,閉上雙眼,誠懇地吻在許聽的眼眸上。

他再次說道:“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