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紅繩

許聽抬頭望向石階,山裡霧氣騰昇,薄霧籠罩整個山脈。

身旁的樹影將她完全困在這條石階路上,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入眼隻有一雙刷得泛白的網鞋。

她疑惑地用腳在石階上踏了兩步,聲響從石階的縫隙裡震了出來。

許聽握著供籃的手緊了緊,耳邊響起“咚咚”的聲響,像極了心跳。

她不再遲疑,快步向前邁進,石階的坡度不算太陡,或許是霧氣的緣故,整條路像被隔絕在世外,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轉過山坳時,硃紅的寺廟大門先從霧裡露了出來。

這座莊嚴古老的聖地,靜靜臥在青石板路儘頭,門楣上懸著塊黑檀木匾額,上麵寫著“萬佛寺”三個字。

突然天光乍破,幾縷殘紅的霞光映在牌匾上。

許聽順著那道光亮走到門前,看見門前石階縫裡長著幾叢青苔,寺廟大門緊閉,門上的獸首門環在風裡輕晃,像律動的風鈴。

一陣風吹過,幾片竹葉飄落在她腳上。

她轉過身,纔看清了身後是樹林,非樹林。

清晨的露珠宿在竹葉上,晶瑩剔透。

她正想再走近些,一股風忽然敲響她的後背。

“吱呀”身後的廟門突然被拉開,古老的聲響劃過青磚,清透的佛音似有若無地落進許聽耳中。她緩緩轉身,看清了寺廟的輪廓。

一位僧人站在硃紅門前,赭色僧衣的下襬輕輕掃過青磚,冇帶起半點塵埃。

方纔還在門縫旁的苔蘚,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霧氣朦朧,像有竹葉輕輕遮蔽了他的麵龐,她隻瞥見一道清瘦的身影。

霧氣又開始蔓延,竹葉遏製住了氣流,一道清透且溫潤的聲音從天上傳來:“許施主來此處,所謂何求?”

許聽聽清了那聲音,急忙上前,掏出記事本在上麵寫下:“無求,隻為祈福”,剛要遞到門前,霧氣卻將本子吹落在石磚上。

她彎腰去撿,一簇竹葉恰好蓋住本子,與此同時,一道霞光穿過她的眼眸,在她的腦海中刺穿了她的聲帶。

清脆的風鈴聲在新抽枝的竹樹上搖晃,“鈴鈴”細語響徹山間。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向佛祈願所掛之人,平安順遂。”

許聽驚得後退幾步,跌坐在石禪凳上,籃子裡的貢品散落在地。指尖在石桌上顫了顫,閉上雙眼,輕聲喚出那人的名字。

“覺澄法師。”

“我來時見草木皆去,不見春秋;石階上不見朝露,不見冰霜,這裡好像冇有四季。”

過了許久冇聽見迴應,許聽剛想睜眼,竹林忽然又晃動了起來。

“許施主,無因無果,何來春秋?”

許聽的腦海中空得隻剩下自己,靜得隻餘風鈴的輕響。

她像來時那樣低頭看向腳下,一行字跡清晰地映在眼中,心中忽然頓悟。

她冇有接覺澄法師的話,語氣自然得像隨口提起:“這片土地空得隻剩下我的祈禱,聖佛會眷顧我的。”

清淺溫潤的笑聲在山穀間傳開:“佛曰,四大皆空。”

許聽不再思索,問出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覺澄法師,我聽說人離去時會留下念想,我能看到嗎?她與我有血緣紐帶,可我好像感受不到她了。我原以為,每天祈禱應該如願的。後來,我想,是我想要的太多了。這次,我隻願她得以往生,了卻遺憾。”

說完,許聽垂下腦袋,悲鳴的風鈴在心口劃開。一陣清冽的竹香漫過來,化開了她周身的迷霧,一道佛光照在她的眉心上。

“人生在世都能如願,許施主。死後長眠得以安息,皆是必然。”

“人去人來皆空,生前身後事終會化為烏有。在世之人心中牽掛,便是逝者的念想。”

許聽睜開眼,眼中清澈明亮,在心裡輕聲道:“謝謝,覺澄法師。”她又抬頭問:“覺澄法師,我可以進去燒香嗎?”

山間的迷霧漸漸褪去,竹林裡響起幾聲鳥鳴,細細清風拂過許聽的髮絲,吹打在清泉上的落葉緩緩漂遠,聲響漸漸消散在霧林中。

“日後自有人前來。”

一道刺眼的亮光閃過許聽的眼睛,她不適地眯了眯眼,太陽已將寺廟的霧氣全部驅散,寺廟的全貌展現在眼前:山間環繞,竹林茂密,生機蓬勃得不像冬季。

許聽將散落的貢品一一拾起,走到廟門前,把貢品放在大門旁的石柱上。

她回頭撿起地上的記事本,書頁上落了幾片竹葉,伸手拂去時,“天注良緣”四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字跡突兀且帶著凹陷,許聽順著字跡的輪廓用指尖壓了壓,翻開書頁,一條紅繩夾在字跡後麵。

她瞬間明白,寺廟不收香火,卻讓她留下貢品,這是她的來意。

許聽坐在禪凳上,扯下頭上幾縷髮絲纏繞在紅繩上,又拾起一片竹葉夾在中間,細細編織成一條手繩。

陽光落在她的指尖,她順著繩索的紋路將兩條線緊緊纏在一起。

她把編好的手繩放進衣服口袋,轉身下山而去。

山間霧氣再次籠罩,陣陣清風吹散至山穀,延綿的山脈在此刻相互貼近。

傍晚時,許聽將做好的飯菜端上餐桌。

她做了兩道菜,京醬肉絲、土豆燉肉,釀豆腐。

今天是江頖的生日,她聽說江頖是京市人,前些天特意去圖書館找了本京市菜譜學習。

飯香瞬間蔓延整個屋子。

江頖坐在沙發上低頭修收音機,這台收音機是他在古玩市場淘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他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裡的器件,落日餘暉灑在他的眼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目光瞥見身旁的人影,嘴角彎了彎,拿起手裡的螺絲刀對著影子轉了轉,隨即抬眼看向許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聽聽,你被解鎖了。”

許聽疑惑地看著江頖,背在身後的雙手輕輕顫了兩下。

她的目光落在江頖的眼睛上,嘴唇也跟著彎了彎,伸出掌心,誠懇地說:“江先生,可以邀請你與我共進晚餐嗎?”

江頖伸出手掌,貼在許聽的掌心上,緩緩站起身,目光始終追隨著她,語氣裡帶著寵溺與調侃:“為什麼不呢,許小姐。”

走到餐桌前,許聽還貼心地幫江頖拉開椅子。江頖順勢坐下,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拭雙手。許聽坐在他對麵,指了指他麵前的菜:“嚐嚐。”

江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送進嘴裡,咀嚼兩下,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許聽眼含期待地看著他,指尖不安地攥在一起。

“聽聽。”

江頖抬眼,輕喚了一聲許聽,他冇用手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進許聽耳中。

許聽愣了一下,又聽見他說:“非常好吃。”

兩種聲音同時落進她的世界。

許聽羞澀地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送進嘴裡。

軟綿的口感瞬間在口腔中化開,甜膩的味道泛到眼底,她眨了眨眼,冇吃幾口,眼裡的淚水就氾濫成災,她緊緊閉上雙眼,關閉閘門。

江頖正低頭認真吃飯,冇察覺她的異樣。

兩人吃過晚飯後,江頖把桌上的碗筷摞好,端著走進廚房。

他打開水槽的水龍頭,將碗放進水裡,仔細擦洗。

許聽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悄悄從櫥櫃後拿出蛋糕,放進客廳的茶幾上。

這蛋糕是她早上偷偷做的,幸好趕在江頖來之前做好了,她小小的竊喜了一下。

許聽快步跑進浴室,拿出泡在水裡的花,她聽說蛋糕要插蠟燭許願,許聽不好意思拿出家裡的蠟燭。

早上從寺廟下山時,她特意去花店買了一束洋桔梗。

買的時候花苞還冇綻放,這會兒拿在手裡,這會拿在手裡居然有點要開花的跡象。

她打開蛋糕盒,折下一朵洋桔梗插在蛋糕上,指尖在花梗上輕輕滑過,摸到花葉時,害羞地笑了笑,往沙發後麵靠了靠。

耳朵突然蹭到了江頖的臉頰。許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燥熱的空氣爬滿整個臉頰,耳尖撥出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擾亂她的思緒。

“許聽,這蛋糕真是了不起。”

江頖伸手擋住她的眼睛,指尖的水珠滑過她的臉頰。

他用小拇指沿著許聽的唇周慢慢描繪,另一隻手輕輕在她後背摩挲,掌心的溫度貼在她的腰上。

許聽的身體顫了一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展開江頖的手掌,手指扣了進去,然後拉下擋在眼前的手心,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口氣。

唇心的溫度貼近掌心,化開一抹濃稠的緋紅,身後人臉色依舊。

江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慌亂地收回手,視線落在許聽的眼睛上,發現她冇有睜眼,嘴角先向上勾了勾,低頭吻在她的眼睛上,隨即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都在沙發上坐地板正,彷彿還冇從剛纔的餘韻中回過神。

過了一會兒,許聽率先打破沉默,她羞澀地看向前方,伸手探了探江頖的手掌,在他掌心寫下:

“你,壞。”

江頖抿了抿嘴角,止住笑意,抓住了要逃離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掌心,受片刻的相融,他們脈搏的跳動是如此神似,難捨難分。

貼了將近十分鐘,許聽才鬆開江頖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茶幾前,拿起放在旁邊凳子上的小熊,放在蛋糕旁,然後在江頖對麵坐下,笑著說:“江頖,蠟燭太舊了,所以我拿了花。你跟花一樣絢爛,從幼苗到綻放,冇有一刻不讓人動容。”

“願你日後絢燦如彩,無論天氣如何,心情如何,請你務必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驕傲。”

“你願意聆聽我的生日歌嗎?”

江頖愣了幾秒,視線緊緊盯著許聽的指尖,眼裡的柔情像化作了一滴露水,落在蛋糕上的花苞上,他笑著點頭。

許聽指尖唱了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江頖。”

“祝你,快樂百無憂,時時得安康!”

“江頖,快許願吧。”

江頖眼尾彎起,指尖輕輕彈了兩下花苞。

桔梗花像受到鼓舞般,瞬間綻放開來。

他撐起身體,摘下一片花瓣,蘸了點奶油貼在自己嘴唇上,單手捧起許聽的臉,低下頭吻在她的唇上。

奶油瞬間在兩人的心口化開,江頖垂下眼眸,眼裡的桃林像浸了水般波光粼粼,映照在許聽的臉上。

許聽的眼裡映出那片花海,她輕輕探出舌尖,輕點花瓣,又用指腹抹開去江頖眼角的淚珠,從口袋裡摸出手繩放在他手背上,隨即掌心覆上他的手,閉上了雙眼。

江頖放在桌上的手反握住她的手,紅繩貼在兩人掌心。他閉上眼,順著唇縫將花瓣送了進去。

風鈴在花海中輕輕晃動,他迴應道:“謝謝,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