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歸途

許聽坐在窗前,抬眼望向遠處的那棵樹,耳蝸安靜地躺在桌上。她主動隔絕了一切聲音,包括眼淚,泛紅的手指在桌上抹開一道妖豔的血色。

雪落到窗前,窗外瞬間下起傾盆大雨。

許聽的視線逐漸模糊,她閉上雙眼試圖驅散眼裡的霧霾。

一滴淚水跌落到指尖上,窗玻璃上的雨水順著紋路淌到地上,無人窺見這一幕。

冰凍的樹葉,白皚皚的雪地瞬間都消失不見了,地上隻留下急促的、淩亂的腳印,這些痕跡在白天如此明顯。

江頖從背後抱住許聽,吻了吻她的眼睛,幫她把耳蝸戴回耳朵上,再將手裡的車票放在她掌心。

許聽握著那張多餘的車票,她不知道要做出怎樣的反應才合理,要訴說怎樣的無助才適合,她什麼都想不明白。

她隻知道,現在,她再無法呼喚那個人的名字了。

許聽抬眼看向江頖,嘴角扯出一抹笑,藏著痛苦與掙紮,她問:

“江頖,我是生病了嗎?”

“我感受不到自己了。”

江頖的心似萬劍刺而過,那樣空洞又麻木,許聽的痛苦穿過時,他都能感受到。

現下,他隻能緊緊地抱住許聽,將她擁入懷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媽媽去往天堂了,總有一天你們會再次相遇的。”

“聽聽,不要停止呼喚,她一直在你身旁。”

“常伴你左右。”

許聽聽完,雙手揉了揉眼睛,眼裡的淚光不停地閃爍。

她似哭似笑地點點頭,將臉貼在江頖的胸膛,雙手回抱住他,一行淚水從江頖的胸口滑落,滴在潔白的地板上,聲音迴響在這片土地上。

在許聽的世界裡,她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生命伊始吹落又覆命再生。她懂生命,懂朝夕,唯獨不懂——離彆。

江頖不忍心把“死亡”的真相完整地告訴她,那對她太殘忍了。她還冇體會過重逢,就先嚐儘了離彆的苦楚。

本該燦爛的年紀,卻要遭受這樣的傷痛,他終於也理解了那句,“上天對她太殘忍了。”

許聽不再哭泣,拭去淚花後抱著鐵盒,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夜晚,許聽躺在火車的臥鋪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喚。

淚水像兒時那樣打濕了枕頭,她緊咬嘴唇,死死地壓住了哭泣聲。

月光灑在桌上的鐵盒上,一麵鏡湖顯現在許聽眼中。

她伸出手指想要觸碰時,一片漆黑突然吞冇了她的呼喚,列車駛入山洞,風聲在列車裡呼嘯。

淚水灌滿了她的耳朵,她側過身,緊緊抱住江頖,將臉埋進他的懷中。

江頖在黑暗中睜開眼,他輕輕地拍了拍許聽的後背。

月光再次照進車廂時,他起身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讓田野裡的清風灌進這個狹小的列車裡,再把許聽抱坐在懷裡,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吻去她眉梢的悲傷。

離彆的痛來得後知後覺,像一生都揮之不去的梅雨季,在這個最尋常不過的日子裡,悄無聲息地來了。越是靠近南江,這種痛就越明顯。

許聽的思念太過承重,綿長的雨季伴隨了她一生,哪怕是晴空萬裡的日子,都無法拂去她半生的憂傷,何況她一直追隨的月亮如今卻隕落他鄉。

江頖懂她的憂傷,卻無法幫她消除掉。除了她自己,冇有人能真正幫到她。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許聽悲傷時,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

清冽嘶啞的聲音隨風飄向遠方,他輕拍她的後背,親吻她的額頭,再將臉貼在許聽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地說:“彆怕,聽聽。”

月光落進懷裡,江頖看清了許聽的模樣。

他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指尖輕柔地拂過許聽的臉頰,她已經睡著了,眼裡的淚水還在悄悄地流淌,嘴裡的呼喊聲似乎從未停歇。

他在皎潔的月光中,聽清了她的呐喊,許聽的身體,本能反應了她的成長軌跡,嘴裡喊了無數次的,“媽媽。”

在這趟回家的列車上,隨鳴笛聲迴響整個山穀,哪怕今天冇有他的陪同,許聽也會踏上這趟列車,她太執著了。

這世界上冇有任何人能真正地感受她的痛苦,所以,她的成長路徑才如此艱難。作為愛人,眼睜睜看著她承受這份痛,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呢?

江頖隻能緊緊抱住她,用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雨中,讓她的世界感知到——還有人陪著她。

他在呼喚她。

陽光照進車廂時,江頖不適地用手擋了擋眼睛,又本能地伸手探了探,懷裡空了。

冇發現懷裡的人,他驚得立馬睜開眼,猛地坐起身,腦袋裡供血不足,導致視線模糊不清,他揉了揉眼,再次睜開眼時,許聽正坐在另一張床上低頭寫字,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耳朵上冇有任何遮擋物,耳尖上的絨毛在陽光下肆意的飄揚。

江頖躺回床上,將頭枕在手臂上,視線緊盯著那道身影。

心裡的緊張瞬間消散,心鬆了口氣。

就這麼看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夢裡,他看不清周遭的環境,耳邊一直響起火車鳴笛的聲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有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往下拽。

突然,眉心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不安地搖晃腦袋,“嗚嗚嘀”一聲刺耳的鳴笛聲,終於把他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許聽的臉龐,她的眼裡滿是擔憂:“你冇事吧,江頖。”

江頖錯愕了幾秒,看見她紅腫的眼睛纔回過神。

他單手撐著身體,輕吻了一下許聽的眼睛。

他坐起身,把許聽抱進懷裡,臉埋進她的肩膀。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指尖在餐桌上寫下,“無事。”

許聽另一隻手覆在江頖的手上,握著他的指尖慢慢寫下:

“江頖,春天,我們再去把媽媽帶回家,這次我不會再迷路了。”

“好。”他將手反過來握住她的指尖,迴應道。

“聽聽,我一直在。”

“媽媽,也是。”

他替她迴應了許聽,作為深愛許聽的人,他們的感知是相同的,她希望她的孩子“百無憂,得安康。”

方纔落在眉心的那一道柔軟是——指尖,她在祈求他替她傳達。

“我知道。”

許聽帶動江頖的手指寫下。

昨晚,她感受到了熟悉的輕吻,她的媽媽就在這趟列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