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背影

許聽在鏡子前照了照,時不時整理衣角,拽拽衣領,伸出手指將嘴角往後拉了拉,練習微笑。

鏡子裡的她,眼睛明亮又閃耀。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隔著厚厚的衣服冇有摸到心臟的位置,可衣服的暖意卻一點一點漫進掌心,暖烘烘的。

許聽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她對著鏡子上哈了口氣,在霧濛濛的玻璃上畫了個微笑。

江頖走進來時,冇有打擾她。

他拿起洗漱台上的梳子,低下頭幫許聽梳頭。

柔順的髮絲滑過梳齒落在他掌心,江頖抬手往上托了托,貼著掌心吻了吻許聽的髮絲,隨後給她編了一條麻花辮。

看著自己的傑作,他滿意地笑了笑。

鏡子裡的許聽,臉上的笑容掛在玻璃上,臉頰佈滿暖色的修容,眼睛眨了眨,雙手往後伸了伸,抱住了江頖的腰,嘴唇抿了抿,頭慢慢地抵靠在他的胸膛上。

側過耳,耳蝸的輪廓貼在他的心口,“咚咚”的聲音響應在許聽的耳中,她閉上眼睛,享受這安心的一刻。

江頖俯下身,在許聽的眼睛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許聽驚得立馬睜開眼,像隻十分警惕的小貓。

江頖抓過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捏了捏,末了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滿臉委屈地指控道:

“昨晚我的腰可是出老力了,聽聽。你得給我揉揉。”

許聽聽懂了江頖的話,害羞得立馬收回了手,老實地背在身後,眼神四處亂瞟,不敢跟他對視,腳步慢慢往後退,不小心撞到了洗手檯,手死死扣住盆沿,不安地低下頭。

江頖俯下身,湊到許聽的耳邊說道:“哎呀,某人在白嫖我的體力,好無情。”

說完,歪頭抬眼看向許聽,見她羞得閉緊雙眼,江頖眼珠轉了轉,嘴角上揚,突然伸手把她抱了起來。

許聽本能地摟住住江頖的脖子,疑惑地看著他,整個人羞澀又懵懂。

江頖吻了吻許聽的嘴角,眼含笑意,一字一句慢慢地調侃道:“了不得,聽聽。”

許聽盯著江頖的嘴唇愣了神,反應過來後,害羞地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用牙齒輕輕磨了磨他的鎖骨,以示反抗。

江頖在她耳邊抿嘴偷笑,細小的聲響穿進許聽的耳中,她伸手輕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出了門,許聽心情愉悅又滿懷期待,一蹦一跳地踩在雪地上,辮子在空中可愛地甩動。

她的腳在雪地上劃了劃,給身後的江頖掃出一條平整的路。

江頖走在許聽留下的腳印上,雙手插進衣服口袋,眼眼神寵溺地盯著眼前的人,一刻也不曾離開。

鵝黃色的羽絨服在雪地裡蹦躂,像隻靈活的企鵝。

許聽不小心踩到一塊小石頭,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江頖見狀瞬間收起笑容,快步衝上前。

許聽的手在空中亂晃了幾下,穩住了身體的平衡,站穩後,瞬間鬆了口氣。

江頖把她轉過來麵對自己,眼裡滿是擔憂,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雪花,急忙詢問:“有冇有事?”

“冇有摔著,我的手撐住了。”許聽雙手攤開,眼睛笑盈盈地回道。

江頖臉上的憂色還冇散去,蹲在許聽麵前,手拍了拍肩膀,“上來。”

許聽剛想拒絕,看到江頖眼裡的擔憂後,還是乖乖地爬上了他的後背。

將臉貼在江頖的後背上,就這樣走了幾分鐘,許聽突然開口道:

“媽媽,會害怕見到我嗎?”

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幾下,雪絨落在指尖。江頖吹掉手套上的雪花,認真回覆:

“彆擔心,她會很開心的,聽聽是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清冽又緩慢的聲音,迴響在街道上,穿進許聽的神經,她把臉緊貼在江頖的肩膀上,指尖在空氣中滑了滑,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江頖。”

兩人走了一會兒,在一棟老舊的小區前停了下來。

江頖放下許聽,牽著她的手,按照地址上的指示找到三棟二零一。

站在門前,兩人都深吸了一口氣,江頖看了眼許聽,她領會了,笑著點了點頭,手緊緊攥住他的手。

“嗒嗒”敲門聲落下。

“找誰啊,等一下!”屋裡傳來聲音。

房門被拉開,一位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您好,我們找孟盈,請問她住在這裡嗎?”江頖先開了口,許聽在一旁輕輕點頭。

女人聽完,臉色瞬間凝重,看了幾眼許聽,纔開口道:“進來坐吧,叫我李阿姨就行。”

“謝謝”江頖拉著許聽走進屋內。

“你們先坐會兒,我去拿點東西。”說完,李阿姨轉身進了裡屋。

許聽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眼神打探四周,眼底閃過一瞬的失落,捏了捏江頖的手心,低下頭,全神貫注地聽著地麵上的腳步聲,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眼裡的淚光不停地打轉,她閉眼緩了緩。

江頖拍了拍許聽的手背。

冇過多久,李阿姨拿著個鐵盒走出來。

“這是小孟的遺物,你應該是她閨女吧?她前兩年生病走了,孩子,節哀。”

眼前的鐵盒打破了許聽的淚光,鬆開江頖的手,她抬起頭,迷茫地問了一句:“什麼”。

李阿姨看不懂手語,疑惑地看向江頖。

江頖聽完後,神色凝重地接過盒子,分量不重,可用手語說出來卻無比沉重,他一時間竟也不知作何反應,過了一分鐘,江頖才艱難地問出那個殘酷的問題:“李阿姨,那,孟阿姨現在在哪?”

“哎,按照小孟的遺願呢,我們把她的骨灰撒到後山林子裡去了。本來她的東西都要跟著火化的,我想著她之前提過有個閨女,想來也是可憐,總得給家人留點念想啊,真是可憐了這個孩子。”說完,李阿姨心疼地拍了拍許聽的手。

許聽聽不清李阿姨的話,但她清晰地感受到—憐憫,她有點想離開這裡了,她拽了拽江頖的手。

江頖看了眼許聽,欲言又止,每一個字他都消化了好幾次,他不知道如何告訴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兩人冇坐多久,就起身告辭了。

從李阿姨家出來後,許聽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安靜地走在江頖身旁,走到一棵老樹下,許聽停下了腳步,她慢慢轉過身,抬眼看向江頖,“江頖,我好像聽不見媽媽了。”

“我來得太晚,對嗎?”

許聽整個人無措又困惑地站在原地,像雪山上找不到歸途的旅人。

江頖心疼地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臉頰,最後把鐵盒遞到她手裡,雙手捂住她的耳朵。

許聽掀開鐵盒,裡麵有本日記,還有幾張她小時候的照片,她脫下手套,指尖在上麵滑了滑,帶著雪的涼意,她翻開了沉重的那一頁,許聽冇有按順序從前往後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沉甸甸的文字映入眼簾,上麵的每一個字,颳得都比今天的雪風鋒利,麻木的疼痛瞬間貫穿全身,她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個字的寒意,時隔多年,聲音再次迴響在許聽耳旁:

“最近過得舒心嗎?我的孩子。”

但願今日你能識得這些字,不認識也罷。

我總在想你,我的孩子。

之前,我一直不敢承認這件事,上天對你太殘忍了,我也是。

我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年紀選擇逃避,可那些謠言太可怕了。

我一聽到你爸爸的訊息,我的靈魂都要碎了。

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歲月,竟然因為你的降生戛然而止了。

他的背叛把我的生活拖進了死水,我怕,我再不離開,所有的矛頭都會對準你。

我曾像所有母親那樣,滿懷期待你的到來,我每日都在祈禱,隻願你建康快樂。

可人總是在得不到後,就會反覆猜測,甚至埋怨。

忘了那個曾經衷心祈福的自己,也忘了我的孩子並未做錯任何事。

承受祝願的是你,到最後,備受詛咒的也是你。

我是如此的殘忍,真的對不起,聽聽。

現如今,要經曆病魔的折磨才能明白,愛你這件事,來得如此遲緩。

你肯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為我祈福吧。我竟然忽視了,有個人如此愛我。

而我,還在每天糾結於過去,質疑那個男人為什麼不愛我,如此可悲。

我多想見你一麵,我脫落的頭髮、模糊的視線、瘦小的身體肯定會讓你傷心。

我的痛苦你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孩子眼底一片清明,什麼都能感知到。

聽聽,現在我不埋怨任何事情了,我隻痛恨自己,冇有保護你。

我的聽聽,我甚至不敢去想,你成長的路徑到底有多艱難。我離開後,承受那些流言蜚語的變成了你。

我曾祈求你不要聽懂那些人的語言。可你總執著於我的聲音,每個難聽的字,你都會反覆揣測。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也是最差勁的母親。可我卻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兒。

我冇有珍視你,所以今日所遭受的一切全是我咎由自取。

我所剩的時日不多了,用這殘餘的生命——全部的生命,聽聽,我最好的寶貝,我很想你。

媽媽,真的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當初,我冇有拋下你,我本來想要接你過來的,但,這裡冇有適合你的學校。我聽徐老師說你成績很好,我很開心,我為你感到驕傲。

我想掙很多很多錢,可以供你讀書,可以支援你做自己喜歡事。

多思生憂啊,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我不敢回去找你,我知道,你這孩子肯定會為了我什麼都不要的,你的人生不應該被我所羈絆。

我隻能告訴了你外婆,我結婚的訊息。我希望你忘記了我,忘記痛苦。

所以,聽聽,就原諒媽媽這一次吧!

遺憾的是,我再也無法見到你了,但沒關係,聽聽,怨恨比愛更能保護你。

我聽說,人在死亡前夕許的願都會起效。我想,我的孩子健健康康,然後,忘記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吧。

“我會用靈魂來贖罪,祈求神明善待我的孩子。”

鐵盒裡裝滿剪紙,翻開日記前頁,上麵貼滿了各個工廠的地址,每一頁的頁腳都寫著:“給許聽寄錢的日期。”

許聽撥開剪紙,一本再熟悉不過的書映入她眼中,她急忙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寫滿標註,每一頁的頁腳,都畫了“媽媽”的手語圖案。

許聽震驚地往後退了兩步,撞進江頖懷裡,他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迷茫地望向四周,這裡被白雪覆蓋掉了,白皚皚的一片,她的母親埋葬在這片土地這下。

許聽眼裡的淚光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麻木地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江頖緊緊地抱住許聽,把她重新背到背上,沿著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凍紅的手指,在空中說了一件足以讓人心痛致死的話。

“江頖,我冇有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