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列車

高三月考結束後放了三天假,夜晚,許聽心事重重地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的鳥巢。

陽台的燈光突然亮起時,鳥的叫聲落入許聽的耳中,她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呼呼”的風聲鑽進巢穴裡,直到鳥媽媽用翅膀將幼崽庇護在身下,這場吵喧鬨才得以停息。

她也曾在每個夜晚,呼喚過“媽媽”。

筆尖上不自覺地寫下一個地址;“北港市古梅街道沿江西一路33號”。

直到墨水全部耗儘,許聽都冇停止這場無聲的呼喚。

一陣清新的茉莉香縈繞在許聽周圍,一滴水珠落在日記本上,在地址上暈染開。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覆在許聽的手上,擦去她指尖的涼意,蘸著殘餘的墨水,一筆一劃地刻出許聽的呼喊。

“明天去。”

最初,許聽不知道有遠距離交通方式,她用腳步丈量地圖上的距離;後來,她知道了火車,飛機,她開始用錢衡量距離的遠近。

但她忽略了時間的跨度,直到此刻,她終於不再猶豫,起身跑進那間很少踏足的房間,從衣櫃裡翻出一個鐵盒。

每一步都帶著過往歲月的艱辛,她慢慢地朝自己的房間邁進,像母親走時那樣沉重,地麵的瓷磚映出許聽的身影,從模糊中窺見到她兒時的影子。

許聽走進房間時,看見書桌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沉重的心瞬間鬆弛了。

綿綿江水流進她的心中,月光照在她眉尖上,恍惚間,團圓之夜落入水中——這是個好時節。

許聽在江頖麵前打開了鐵盒,泛黃的紙幣映入江頖眼簾,有些紙幣甚至已經過時了。

殘缺的、皺巴巴的、磨白的歲月倒映在江頖的眼中,他從中窺見到沉痛的傷疤,每一頁都寫滿了思念。

江頖驚訝地看著許聽手中的鐵盒,久久不能回神。

許聽將錢放在江頖的掌心,捧起他的臉麵向自己,眼神誠懇又炙熱,她說:“明天去。”

小時候,許聽寧願捱餓,也不肯動用這筆“尋找”的錢,現實總在消磨她的思念,許聽偏不如願,她的意誌堅不可摧,唯有思念如潮水,一次又一次擊垮了她。

她在饑寒交惡中一遍又一遍地訴說思念。

我們從未去瞭解,還未成為“母親”時的她們是什麼模樣。

她們把耐心與堅強留給了我們,我們需要反覆拆解才能從中窺見她們的底色,褪去這件母親的外衣,她們與我們並無差彆。

許聽學的第一個詞是“你”,“我”,這樣的個體詞,所以她才能在今日,理解自己的母親。

在她還未完全瞭解這個世界時,母親做了她的港灣。

次日,許聽坐在火車上,內心滿是激動,望著窗外的景色出了神。

田裡的農作物一幀一幀的閃過,樹影落在列車的小桌板上,恍惚間,她眼中閃過母親的臉龐。

“媽媽。”

許聽對著窗外輕喚了一聲,手指在車窗上慢慢臨摹出母親的模樣,車裡的霧氣越來越重,窗上的輪廓越來越模糊,許聽的指尖頓了頓,盯著窗上的影子愣了神。

江頖突然拉開車窗,暖風湧進來,將車裡的霧氣吹散。幾縷髮絲飄向窗外,許聽的指尖落到江頖的手心上。

她回握了江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地滑了滑。

眼睛笑盈盈地看向江頖:“外麵的莊稼地都跑到火車身後去了,我在你的眼睛裡看清了它們的模樣。”

“又要到豐收的季節了。”

許聽坐在江頖對麵,兩人買了兩張臥鋪的車票,這個包廂隻有兩個人。

從江頖的視角望去,的確能看到莊稼地的殘影。他看了眼窗外,笑著對著許聽說:“無論是往前,還是往後,我們都同時存在。”

手心的溫度越來越清晰。

許聽眼裡的霧氣逐漸褪去,眼底一片清明。

她將手伸出車窗,手心捕獲到了風的軌跡,指尖跟著風的方向輕輕晃動,在上麵“飛呀飛”。

火車帶著思念,飛馳在“鄉愁”的軌道上,有家人在的地方俗稱“鄉”。

車頭連接著車尾,從始發地到終點站,這趟鄉愁的列車,許聽等候了十八年。

候鳥秋冬季節時,會遷徙回到南江。

它們飛過麥穗,飛過田野,飛過寒流,最終停留在那片“會呼喚”的森林裡。

許聽在那片林中窺見到一種名為“歸屬”的情感。

這次,她與鳥群背道而馳,朝那個她從未踏足過的雪地遊去。

許聽在清冽的北風中回過頭,將手中接住的落葉遞到江頖麵前,她問了一個純真與好奇的問題:“江頖,你的媽媽是一個怎樣的人。”

江頖聽完,愣了一會兒,先伸手理了理許聽的衣領,又將她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拉,神情認真地回答道:“是個固執己見的人。”

“那她在江頖的世界裡,是個溫暖又可靠的大人。”

江頖聽完並未反駁,隻是伸手將許聽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耳後,在她的耳尖輕點了兩下——是的。

許聽的眼睛彎了彎,繼續說道:“我出生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在植入人工耳蝸之前,我的眼睛隻看見了媽媽。我的世界搭建在母親的橋梁上,她托住了我。”

“我曾以為,她是不愛我的。”

“後來,在她寄來的信封裡,我看見了很多錢,還有很多畫。那時的我,我雖然能聽見聲音了,可我還是無法對接這個世界。我聽不懂,也不識字,我迷茫又無措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冇人知道如何與我交流,隻有媽媽,她畫了許多幅畫。”

“現在,我理解她了,謠言與歧視是如此可怕,江頖。”

“她應該逃離這裡的,至少為了自己。”

在這個時代,謠言與偏見比身體殘缺更可怖,那些人從不知道“寬恕”為何物,試圖將自己的想法套在彆人的脖子上,談論對錯,頑固又老舊的口語,比任何一把尖刀都鋒利,如此低俗又封建的思想,在這個小縣城裡早已潰爛**掉,侵入土裡,瘋狂掠奪,撕咬與啃食同時存在。

“聽聽,你們很快就會見麵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許聽談起自己的母親,他比誰都清楚這份坦誠裡藏著多少沉甸甸的過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她的指針,跟隨她抵達目的地。

“謝謝你,江頖。”

“謝謝你願意和我踏上這趟列車,坐在這裡陪我。我的心還冇見到媽媽就已經滿了,我想,她這次不會再流淚了。”

江頖起身,輕輕抱起許聽,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兩人並肩望著窗外的景色,心裡的滿足感被金黃色的稻田填滿了。

許聽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在上麵畫下窗外的景色;天上飛著一群白色的鳥禽,與許聽鞋子上的翅膀相呼應。

她的腳尖搭在江頖的腳上,兩人的溫度緊貼。

江頖的下巴抵在許聽的肩膀上,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的脖子上,吹散窗外的寒氣。

他的目光落在許聽的筆尖上,抱著她的手臂突然緊了緊,嘴唇慢慢地吻在許聽的大動脈上。

她在上麵寫道:“就讓我再見她一麵吧,我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