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家

又走了一段路,背上的少女睡得很沉,平穩的呼吸輕輕落在江頖的脖頸處,帶著溫熱的氣息。

江頖腳步停在許聽家樓下,抬頭望向她家的方向,發現室內漆黑一片,秋天的樹葉隨著季節的變動而飄落,月光透過樹枝照在陽台上,他總覺得那裡站著一個人,那模糊的輪廓讓他心裡泛起一陣說不上來的怪異。

許是采光的問題,許聽家的陽台恰好一半迎光、一半背光,像爬山虎朝著光亮的方向瘋狂生長、紮根,明暗交織間,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寂寥。

少年垂下眼眸,眉頭不悅地皺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月光將鞋照得發亮,明明隻是一雙再普通不過的鞋,此刻怎麼看都不順眼。

這時,許聽慢慢地睜開眼,將視線落在陽台上,原來三樓是這樣矮啊,小時候許聽覺得三樓高得像懸掛在天上的圓月,無論她怎麼伸手都夠不著。

有有一次站在陽台上往下看,看見一個小朋友騎在他爸爸的肩膀上,那時她覺得那對父子很渺小,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腳後,她又覺得他們很偉大,站在巨人的肩膀看世界。

小朋友的腳可以伸向天空,不用像她一樣蜷縮腳趾。

時隔多年,再次回望過去的自己,許聽依舊覺得苦澀難言,時空將她分割為兩個自我,用悲慘的經曆描繪她的童年,用清醒的角度訴說她的青年。

如果許聽不曾感知到這個世界還有另外一麵,她依舊覺得包菜很好吃,她不在乎菜是否過期、是否遺落,她隻知道菜是從大地之母孕育而生。

母親是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

後來,書裡說的“反麵教材”從她的眼睛刺穿了她的心臟,菜要吃在菜攤上的,因為新鮮。他們說:“地上的菜葉不乾淨。”

許聽感知到這個世界美好的同時,以她的痛苦做參照麵。

直至今日,她都無法用釋懷的眼光看向過去的自己,無數個夜晚,她都在心疼那個幼小的自己,她用同情的眼光注視幼年的自己,文字讓她脫胎換骨,讓她學會了悲憫。

可她依舊是她。

再清醒的頭腦都無法抹去的身影,她就站在陽台上。

許聽的淚水掉落在江頖的後背上,沾濕了他的衣角,許聽用手指輕敲了兩下少年的肩膀。

江頖聽到動靜之後,回過神,將許聽輕輕地放下,轉過身,發現女孩臉上有兩道清晰地淚痕,江頖剛想開口詢問。

這時,許聽開口了。

“江頖,跟我回家。”

“跟我回家,江頖。”

她說了兩遍,完完整整,絲毫不見一絲醉意。

少年錯愕地盯著眼前的少女,身體像是被封印住了無法動彈,麵露憂色,這句話對於一個男性而言,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但於此同時,內心更多的是喜悅,許聽肯讓他跨進她的世界了。

少年朝著眼前的少女伸出了雙手,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掌心。

許聽嘴角笑了一下,牽著江頖的手,腳步平穩地走上樓,這次少年站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印。

許聽在心裡默默數著台階,“十七,十八……三十八”

許聽掏出口袋裡的鑰匙插進門孔裡,“哢噠”一聲落鎖聲,門開了。

許聽推開房門,按下牆上的開關——燈光亮起的瞬間。

江頖的瞳孔驟然放大,眼裡滿是震驚,嘴角來不及收起的笑容僵在臉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白天的潔白和此刻的昏暗,像是兩個顛倒的世界。

室內的溫度要比室外的低幾個度,許是燈的使用壽命太長的緣故,整個室內都昏沉沉的,兩人的影子瞬間消失在屋內。

暖色的燈光像是被末世遺落的殘影,牆上的題目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些驚悚,沙發上的補丁像一層麵紗鋪滿整個角落,茶幾底下墊著幾本厚厚的書,仔細一看,原來是桌角殘失,牆麵上的粉刷掉落了一大片,像一個黑洞一樣吸食著這裡的溫度,那些他之前從未察覺到的喜悅,今天全部渙散。

他此刻勇氣潰敗,伸手扶著門站穩腳步,避免自己跌下去,原來他是如此的異想天開。

江頖從未踏進過許聽的世界,他的腳步一直停留在樓下。

許聽並未回頭,手指顫抖了幾下,用手掌擦拭眼淚,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踮起腳尖吻在少年的心口處。

“不要哭,江頖,不要為我悲傷。”

少女的眼睛像被雨水清洗過的湖泊,神秘而偉大,此刻,她將湖底裡的世界呈現到江頖麵前。

周遭的一切太安靜了,冇有喧鬨的鄰居,靜謐得完全與那巷子無異。

江頖慌亂地緊緊抱住許聽,將耳緊貼在少女的大動脈,傾聽她脈搏的跳動聲。

許聽抬起手,輕拍江頖的後背。

幾分鐘後,江頖終於平複了心情,扶著許聽直起身,指腹擦拭少女眼角的淚水,牽著她的手踏了進去。

兩人麵對麵坐在沙發上,許聽沉思了幾秒,看向江頖的眼睛,神情認真道:

“江頖,每個夜晚,我都在這裡懺悔。懺悔我的不勇敢,今日,我學會了挽留,無論你是否接受我,我都決定原諒自己一次。”

許聽說完後,從容地笑了,梨渦再次顯現,眼底一片清明。

“等待”真的太久了,麵對這樣的動詞,她始終邁不出原地。

她想,這次可以不用在夜裡呼喚名字了。

風飄向遠方吧,她不要再歎氣了。

江頖呆愣了幾秒,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低下頭,冇有直視許聽的眼睛,閉上雙眼,微風吹過他的臉龐,淡淡的清香縈繞在他腦中,他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身體微微往前傾,慢慢地靠近許聽,吻在她的唇上。

“彆擔心,聽聽,這裡有我的溫度。”

許聽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捏了一下手指,她的整個心都在顫抖。

一吻過後,兩人相視一笑。

許聽讓江頖坐在客廳等她,她說:“我有東西要送給你,你在這裡等我。”

說完便著急忙慌地跑進臥室。

急匆匆地從房裡跑出來,左手拿著一個鐵盒,右手抱著一個小浣熊玩偶,許聽把玩偶放在江頖身旁,蹲在江頖膝蓋前,在他的麵前打開鐵盒,映入眼簾的是一本《中國手語》,少女麵帶笑容,示意江頖打開。

江頖手指輕顫小心翼翼地翻開書,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裡裝著一棵掛滿芍藥的樹,封藏的生命,江頖呼吸停滯了幾秒,心臟劇烈的跳動,像隻陷入沼澤地的野馬。

手指輕觸了一下花瓣,沿著花的紋路臨摹。

少年垂下眼眸,一滴淚水掉落在花瓣上,花瓣瞬間染上春盈,封藏的花香瞬間被釋放出來,像數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在房裡綻放溫度。

原來,花枝不用斜切泡在水裡也能開花。

這時,他抬眼看向蹲在麵前的少女,將她抱進懷裡,許聽低頭看著江頖,嘴角的笑意並未因少年的眼淚而消退。

“幸福的淚水”不用抹去,那就感受吧。

許聽將小熊和盒子放到一旁,低下頭,神情虔誠,吻在江頖的眼睛上,安撫著少年,雙手緊抱他的肩膀。

江頖的手扶著許聽的腰慢慢往上伸,爬到少女的後背將她摟住,手指輕輕摩挲少女的後頸,承受她的吻。

吻是這世上唯一不需要發聲的語言,它炙熱而有力量,如有訴說不儘的思念,那就吻在他的眼睛上,注入思唸的潮水,波濤洶湧的大海足夠讓他明白,愛是如此深沉。

許聽吻過江頖的眼睛後,將頭貼在少年的頸窩上,手指在他的後背輕敲,一筆一畫地寫下,“要洗澡,才能睡覺。”

每一下都讓江頖全身酥麻了一下,喉嚨發緊,不自覺地嚥了一下,一抹緋紅偷偷爬上耳尖,嘴抿了一下,忍住了笑聲。

許聽伸手拿過身旁的小熊,脫離江頖的懷抱,將小熊放在他手上,抿了一下嘴角,手指摳了摳指甲縫,深吸了一口氣,麵露微笑。

“江頖,它是我的家人,它叫雙雙,我還有媽媽,她在外地。”

“江頖,我很想去找我的媽媽,但是我的地圖還冇有畫到那裡。外婆說,那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不能毫無積蓄地就過去了,我怕我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我總是迷路,有點像笨蛋。”說完無奈地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像一輪盈月,可是月亮又怎麼會找不到路呢?

這時,少年盯著少女的眼睛,眼含柔情,溫柔道:

“聽聽,我跟你去,我帶你回家。”

少女笑著點頭,像是想到了什麼,許聽又說道:

“江頖,我的媽媽,她或許冇有拋棄我,我想,她隻是忘了回家的路。她也在等著我,等我帶她回家。”

“大家總是告知我,我的媽媽不要我了,可我想聽她說,我不想從大家的口中瞭解自己的母親,她給予了我一切,如果她真的不要我了,我也隻是想親自去瞭解她的近況,就當作為小時候的自己斷個念想。”

江頖語氣溫柔,堅定地告訴許聽,“聽聽,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就在身後。”

無論那個孕育她的人對她做了多麼糟糕的事,她始終在內心存有一份祝福。

臍帶冇有剪掉思念母親的心,每年往來的信件就代表一份牽掛,無論內心勸誡過自己多少次,她都無法完全接受母親拋棄她的事實。

用生命迎接她的人,她永遠無法怨恨她。

書上說:“Amorfati(拉丁文死去的愛)替代曾經是odiumfati(拉丁語死去的恨)”

無法做到怨恨,那就思唸吧。

除非母親親自將臍帶斬掉,否則她永遠是她最虔誠的信徒。

她要聽見媽媽,像出生時那樣。

媽媽,等我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