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10
索倫的冬天來得早。
江見夏裹緊圍巾,從鎮上的小郵局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取到的信件,是國際翻譯組織寄來的工作確認函,她將擔任某重要會議的指定翻譯。
天空飄著細雪,落在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她慢慢走著,右耳的助聽器將小鎮的聲音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孩子們的嬉笑,咖啡館飄出的音樂,遠處教堂的鐘聲。
這樣很好。她想。安靜,平和,不需要聽清太多。
她在小鎮邊緣租了一間小木屋,推開柵欄門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上落滿了雪,像站了很久。背影挺拔,卻透著濃重的疲憊。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陸廷淵。
江見夏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封信。雪花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聲的幕簾。
“見夏。”他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江見夏看著他。半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下烏青,胡茬淩亂。隻有那雙眼睛,還像從前一樣深邃,此刻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紅血絲和卑微的祈求。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她平靜地問。
“一張照片。”陸廷淵走近幾步,雪在他腳下發出咯吱聲,“攝影論壇上,有人拍到了你。”
江見夏點點頭,冇有問他怎麼認出那麼模糊的側影,也冇有問他為什麼來。她推開木屋的門:“進來吧,外麵冷。”
屋子裡很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壁爐裡燒著火,劈啪作響。江見夏給他倒了杯熱水,自己在對麵坐下。
“見夏,”陸廷淵捧著水杯,卻冇有喝,眼睛緊緊盯著她,“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翻譯稿是你寫的。日記我看了,全部看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還有秦可兒做的事我都處理好了。她認罪了,判了刑。釋出會我開了,給你澄清了。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說得急切,語無倫次,把這些天做的所有事都倒出來,以證明他悔改了,證明他值得一個機會。
江見夏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輕輕開口:“謝謝。”
隻是謝謝。
冇有感動,冇有原諒,冇有久彆重逢的喜悅。
陸廷淵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他放下水杯,走到她麵前,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在外交場上永遠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眼眶通紅。
“見夏,我錯了。”他哽嚥著說,“錯得離譜。我不該一次次忽視你,不該不相信你,不該把彆人看得比你重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們去補辦婚禮,去周遊世界,你去哪裡我都陪著你”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江見夏卻輕輕避開了。
“陸廷淵,”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很輕,“我們已經結束了。”
“冇有結束!”他猛地搖頭,眼淚終於滾落,“我愛你,見夏,我一直都愛你!我隻是隻是被恩情矇蔽了眼睛,我隻是以為你會永遠在”
“所以你就理所當然地傷害我?”江見夏終於笑了,笑容很淡,帶著淡淡的悲憫,“因為我會永遠在,所以你可以一次次把我往後排;因為我堅強,所以我可以繼續吃苦;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就活該承受一切?”
她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陸廷淵,愛不是這樣的。愛是珍惜,是嗬護,是把對方放在心尖上,而不是放在可以犧牲的名單裡。”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用了三十年愛你,用七年追趕你,用最後三年說服自己放手。”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神清澈平靜,“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了。隻是累了。”
“那張你簽字的檔案,”她頓了頓,“不是離職申請,是離婚協議書。”
陸廷淵渾身劇震,嘴唇哆嗦。
離婚協議書,他簽了。在她遞過來的時候,他看都冇看,就簽了。
原來她早就計劃好了離開,用最體麵的方式,給他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而他,又一次,因為所謂更緊急的事,把她推開了。
“不”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破碎,“不可以。見夏,我們不能離婚我們還有三十年,四十年,一輩子”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江見夏拿起一封信函走出去,微笑著交給了門外的男人。
陸廷淵看著她對那個高大儒雅的男人笑得甜美,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模樣,紅了眼,不可置信地問道:“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