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族站在鏡子前,看著水汽中模糊的自己。
淋浴的水聲已經停了五分鐘,他就是冇有踏出浴室。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趙四的話像針一樣紮在腦子裡——“小心,祖宅是陷阱。”
可他現在在乎的不是祖宅。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腦子。
剛纔在陽台,他摸到那個黑影的一瞬間,真的看到了那些畫麵。不是幻想,不是臆想,而是真真切切的記憶碎片——黑色的奔馳車,彆墅區,一個和林遠山有幾分相像的中年男人……
家族深吸一口氣,邁出浴室。
換好衣服時,手機亮了一下。管家周叔發來訊息:“二爺已到,請您下樓用餐。”
家族看了三秒,回覆了一個字:“好。”
晚宴。家族聚餐。
按照林遠山的說法,是“慶祝你出院”。但家族心裡清楚,這不過是一場鴻門宴。那些人想看他是什麼狀態,還有多少利用價值,或者……還能活多久。
他穿上深灰色外套,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鏡中的人臉色蒼白,身形清瘦,但那雙眼卻意外地亮。
“驗證。”他低聲道,“今天,我就要看看,你們到底都在想什麼。”
下樓。
走進餐廳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林家老宅的餐廳很大,紅木長桌能坐二十人。今晚隻坐了九人——林遠山坐主位,左手邊是二叔林建國、三叔林建民,右手邊是幾個堂兄妹和遠房親戚。管家周叔站在角落,隨時準備添酒佈菜。
林遠山看見他,笑著招手:“墨兒來了,快坐。”
語氣溫和得像慈父。
家族微微點頭,在林遠山對麵的位置坐下。這是他的固定位置,離主位最遠,暗示著他在這個家族中的地位——邊緣人。
菜很快上齊。
林遠山端起酒杯,“今天這頓飯,主要是慶祝墨兒出院。這段時間你受罪了,叔叔心裡很過意不去。來,大家敬墨兒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
家族也舉起麵前的紅酒,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林建民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兩個堂兄妹麵無表情,遠房親戚們陪著笑臉,但眼神裡冇有任何溫度。
假的。
全是假的。
“墨兒,”林遠山笑容和煦,“身體恢複得怎麼樣?要是還不好,叔叔給你聯絡國外最好的醫院。”
家族放下酒杯,“不必了,挺好的。”
“那就好。”林遠山拿起筷子,“吃菜,彆都看著。”
飯桌上的氣氛倒是熱鬨起來,推杯換盞,家長裡短。但家族始終冇有動筷子,隻是端著酒杯,目光淡淡地掃過每一個人。
他在等機會。
等一個能碰到他們身體的機會。
讀心術需要觸碰到對方。剛纔敬酒時,林遠山隔空舉杯,根本冇給他機會。這些人都精得很,不會輕易讓他靠近。
必須自己創造機會。
“墨兒,”二叔林建國忽然開口,“聽說你把公司的工作停了?”
家族抬眼,“嗯,休養一陣。”
“休養?”林建國笑了,笑容裡帶著點彆的東西,“你還年輕,彆動不動就休養。你爸留下的產業,我們這些老傢夥替你管著,可你也不能完全不管啊。”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句句帶刺。
家族心念一動,端起酒杯站起來,“二叔說得對,我敬二叔一杯,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他主動走過去,酒杯遞到林建國麵前。
林建國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家族會這麼“懂事”,但很快笑著舉起杯,“好好好,墨兒長大了。”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
家族的手順勢握住林建國的手腕,嘴裡說著“二叔您隨意”,眼睛卻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瞬間,畫麵湧入腦海。
——一間會議室,林建國坐在主位,指著投影上的股權結構圖,“林墨那3%遲早會吐出來,一個病秧子,留著股份有什麼用?”
“等他死了,股份自然回到家族手裡。林遠山答應過我,到時候分我兩成。”
“最好快點死,彆拖太久,耽誤我的計劃。”
畫麵散去。
家族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放開林建國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卻感覺喉嚨發緊。
貪婪。
**裸的貪婪。
這個平日裡對他噓寒問暖的二叔,腦子裡想的全是他什麼時候死,怎麼瓜分他的股份。
家族穩住呼吸,轉身回到座位。
就在這時,三叔林建民端著酒杯走過來,“墨兒,三叔也敬你一杯。”
家族抬頭,看見林建民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這人比林建國聰明,說話做事都滴水不漏,從不輕易表態。
“好。”家族站起來,和林建民碰杯。
這一次他冇有碰觸對方,隻是隔空碰杯。因為他已經盯上林建民的手——那隻搭在杯沿的手,骨節微微泛白,顯得有些緊張。
林建民在緊張什麼?
家族目光一沉,趁碰杯的瞬間,“不小心”將杯中的酒灑了一些在林建民手上。
“哎呀,三叔對不起。”家族連忙放下酒杯,拿紙巾去擦林建民的手。
這一擦,指尖碰到林建民的手背。
畫麵再次湧來。
——林建民站在林遠山的書房裡,“大哥,你確定林墨會去祖宅?”
“他那性子,知道有線索肯定會去。”
“那……我安排的人已經到位了,隻要他踏進祖宅,就安排一場‘意外’。”林建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他母親當年死在那裡,現在兒子也死在那裡,也算是一家人團聚。”
畫麵消失。
家族瞳孔微縮,手指微微發抖,但很快穩住情緒,收回手,“三叔,冇事吧?”
林建民笑得溫和,“冇事冇事,小事情。”
家族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然後坐回位置。
心頭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原來不隻是林遠山,林建民也參與了。這兩個叔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都在等著他往坑裡跳。
“來,少爺,給您添湯。”管家周叔端著湯碗走過來,殷勤地給家族盛了一碗銀耳羹,“剛熬的,趁熱喝。”
家族接過湯勺,忽然問了句,“周叔,您在我家當了多少年管家了?”
周叔一愣,隨即笑道:“二十三年了,少爺。”
“二十三年……”家族低頭看著碗裡的銀耳,“那您一定知道很多事。”
周叔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複自然,“少爺說笑了,我就是個管家,隻伺候老爺少爺的起居,彆的事一概不知。”
家族冇再追問,隻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在喝湯的刹那,他的手“不經意”地碰了一下週叔搭在椅背上的手背。
畫麵湧入。
——一個深夜,周叔站在院子裡打電話,“大少爺,林墨今天去了醫院,應該是在查夫人的事。”
“他查不出來的,當年的事都處理乾淨了。”
“是,我繼續盯著他。您放心,一個病秧子,翻不起什麼浪。”
“對了,大少爺,那3%的股份,是不是也該考慮給我留一份?畢竟我跟了您這麼多年……”
畫麵散去。
家族閉上眼。
連管家也是林遠山的人。不,應該說,整個林家,從上到下,冇有一個人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睜開眼,看一眼桌上那些正在談笑風生的臉。
林建國,林建民,周叔,還有那些心不在焉的堂兄妹和遠房親戚……
每一張臉都在笑,但每一顆心都在盼著他死。
家族放下湯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各位慢用,我身體不太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林遠山關切地看著他,“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家族搖頭,“不用,睡一覺就好。”
他轉身離開餐廳,走出幾步後,腳步漸沉。
走廊儘頭的窗戶外,夜色濃如墨。
家族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蒼白、消瘦,但那雙眼卻異常冰冷。
原來這個家族,從一開始就是他的牢籠。
母親死在這裡,現在他們也想要他死在這裡。
可是……
家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兩次觸碰的畫麵還清晰印在腦海中。
“你們想讓我死,”他低聲道,“那我就先讓你們看清楚,到底是誰先死。”
他抬眼看向窗外,忽然看到對麵那棟樓的某個窗戶亮了燈。
燈光的輪廓,依稀是一個人的剪影。
家族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趙四說過的那棟樓。
他被人盯著,從來冇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