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引蠱

林之一怔了一下,看著瀟沉那平靜中帶著一絲認真甚至可以說隻是純粹好奇的眼神,臉上那層因緊張而繃緊的冷硬外殼鬆動了一瞬,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窘迫和歉意。

“我不是…呃…”

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方纔過於激烈的反應並非小氣或猜疑,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那柄劍對她而言意義非凡,早已超出了兵器的範疇。

不過瀟沉似乎並不在意,目光依舊落在那古樸的劍鞘上,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大人的劍一看就不是凡品,在意也是常理…”

這話說得自然,既化解了林之一的尷尬,也表明自己並無覬覦之心。

聽瀟沉這麽說,林之一心中那點別扭消散了些。

不再猶豫,手腕一轉,將連鞘的長劍遞了過去。

動作幹脆,帶著對自身實力和掌控力的絕對自信。

即便劍在他人之手,她亦有信心隨時收回。

瀟沉伸手接過。

劍入手頗沉,遠超尋常精鋼長劍,劍鞘觸手溫潤。

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上麵雕刻著簡約而古老的雲雷紋路,磨損處透出歲月浸潤的光澤。

右手握住劍柄,左手輕扶劍鞘,緩緩向外拔劍。

“鋥——”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彷彿深潭龍吟,又似冰泉滴落寒玉。

劍身出鞘不過三寸,一股凜冽的寒意便彌漫開來,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直透神魂的鋒銳與肅殺之意。

義莊內原本渾濁沉悶的空氣,似乎都為之一清。

瀟沉的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隨即繼續將劍完全拔出。

暗銀色的劍身完全展露在昏黃的光線下,沒有尋常金屬的反光,反而像是吸納了周圍所有的光線,呈現出一種內斂深沉的銀灰色澤。

劍身不是完全平滑,隱約可見極其細密如同流水雲紋般的天然鍛痕,從劍鍔處向著劍尖延伸,最終匯聚於一點寒芒。

那寒芒凝而不散,即便靜止不動,也讓人望之雙目微刺。

方纔與那黑衣人激烈交擊,甚至斬裂了對方的淬毒短刃,此刻劍身上卻光潔如新,連最細微的劃痕或汙漬都找不到。

更奇異的是,當瀟沉的目光長久凝視劍身時,隱隱感覺到劍身內部彷彿有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脈動”。

如同沉睡生靈的呼吸,與持劍者林之一的氣息隱隱呼應。

劍有靈。

並非傳說中能口吐人言、化形飛舞那種誇張的“劍靈”,而是一種兵器與主人經年累月性命交修後誕生的“靈性”,是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羈絆與共鳴。

瀟沉看得很入神。

微微轉動劍身,月光灑在劍脊上,觀察著那流動的雲紋,指尖極輕地拂過冰涼的劍刃。

林之一站在一旁,看著瀟沉專注打量長劍的側影。

少年蒼白的臉在劍身寒光的映照下,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與死氣,那專注的眼神裏,閃爍著她能理解的光芒。

那是任何習武之人,甚至任何一個少年郎,麵對真正神兵利器時,都會自然流露的驚歎與嚮往。

心中那根繃緊的弦,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原來如此。

再怎麽沉穩聰慧,懂得再多偏門知識,到底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仗劍天涯,神兵認主,哪個少年沒有過這樣的夢想?

不過瀟沉眼中隻有純粹的對“好劍”的欣賞,並無半分貪婪或算計。

看了半晌,手腕一翻,還劍入鞘。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好劍…”

輕輕吐出兩個字,將長劍遞還給林之一,語氣平淡。

林之一接過,重新落回腰間。

“家傳之物,名‘驚蟄’。”

難得地主動解釋了一句,算是回應瀟沉那聲讚歎,也像是為方纔的戒備做一個交代。

瀟沉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關於劍的事。

轉過身,從正門再次踏入一片狼藉藉義莊停屍房。

打鬥的痕跡十分明顯。

地上鋪設的青磚碎裂了好幾塊,露出下麵潮濕的泥土。

灰塵和碎木屑混合著,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淩亂的汙跡。

靠近牆壁的幾口薄皮棺材被剛才激蕩的氣勁震得移了位,有一兩口的蓋子甚至被震開了一條縫隙,露出裏麵用粗白布包裹的屍體輪廓。

好在這些存放在此的無名屍大多經過簡單防腐處理,氣味不算濃烈,但混雜著塵土和淡淡的屍臭,依然令人不適。

那扇被黑衣人撞破的窗子木格碎裂,夜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吹得破布窗簾搖晃,整個窗戶搖搖欲墜。

瀟沉的目光在地上緩緩掃過,像在閱讀一本攤開的記錄著方纔那場短暫而激烈交鋒的書。

最後,視線落在了牆角陰影裏。

那裏靜靜躺著那柄被林之一的“驚蟄”斬出裂紋的烏黑短刃。

走過去,沒有直接用手去撿,而是用樹枝將其撥到一張還算完好的木桌上。

短刃在桌麵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刃身上的裂紋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刃口處還隱隱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幽藍色,顯然是淬了劇毒。

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研究這凶器,而是先把這停屍房收拾出個樣子,至少要把那幾位被殃及池魚的“大爺”安置妥帖。

人死為大,死後還被這麽折騰,確實倒黴。

林之一也跟著走了進來,看到瀟沉開始動手整理那些被震開的棺材蓋,臉上閃過一絲歉意。

這場打鬥因她而起,破壞了義莊的寧靜,也增加了瀟沉的工作。

“我幫你…”

瀟沉正地將一具歪斜的棺材推正,聞言頭也沒抬,手下動作不停:

“你會嗎?”

林之一:

“……”

處理屍體,整理遺容,她確實不會。

甚至看著那從棺蓋縫隙裏露出的裹著粗白布的模糊人形,心裏都難免有些發毛。

這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對死亡本身以及對處理死亡現場的生疏與隔閡。

“呃…”

一時語塞。

瀟沉也沒指望她真能幫忙,繼續自顧自地忙碌著。

將震開的棺蓋重新蓋嚴,檢查卡扣是否完好。

將被氣勁推離原位的棺材一具具挪回牆角,排列整齊。

又從角落找來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碎磚和灰塵。

動作熟練、利落。

麵對那些形狀恐怖氣味不佳的屍體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既無厭惡,也無恐懼,平靜得就像在收拾柴房裏的木柴。

林之一站在一旁,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瀟沉身上。

少年單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忙碌,蒼白的麵容在清掃揚起的灰塵中依舊沒什麽血色。

看著他如此嫻熟、如此平靜地處理著這一切,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

這到底是常年與屍體打交道鍛煉出的麻木習慣,還是一個仵作必備的近乎冷酷的專業素養?

似乎是感覺到了林之一的目光,正彎腰掃地的瀟沉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看出什麽了嗎?”

林之一愣了一下,下意識開口道:

“沒…就是看你生的這般白,倒叫不少女兒家羨慕…”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

瀟沉聽著,手中的掃帚頓了頓,抬起頭,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大人,我是說那武器上,你看出什麽門道了嗎?”

“呃…”

林之一瞬間覺得臉頰燙了。

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自己會錯了意,說了些尷尬的話。

定了定神,將注意力強行拉回到桌上那柄烏黑短刃上,仔細看了幾眼,又回想方纔交手時的感覺,然後搖了搖頭,語氣恢複了專業的冷靜:

“刃身是摻了玄鐵的百煉鋼,工藝尚可,但不算頂尖,淬的毒…顏色幽藍帶腥氣,可能是‘見血封喉’或者‘藍蛛涎’一類的常見劇毒,並不罕見,這種短刃造型雖有些特別,但追查起來恐怕很難,市場上類似的兵器不少,使用者也會刻意磨去標識…”

瀟沉點點頭,繼續掃地:

“也正常,看那些街頭話本裏講,幹這種見不得光活計的,基本都不會留下能追查到自身的明顯證據,這武器丟了也就丟了…”

說話間,已經將地上的碎磚雜物大致清理到角落。

至於破損的門窗,深更半夜,既無工具也無材料,隻能等天亮再想辦法修補。

或許是覺得剛才的尷尬需要做點什麽來化解,也或許是案情緊迫感再次襲來,林之一主動開口,打破了略微沉悶的氣氛:

“接下來……我們怎麽辦?”

用了“我們”這個詞,語氣裏帶著將瀟沉正式納入同僚陣營的意味。

瀟沉將掃帚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等…”

說完,轉身出了義莊,回到旁邊的小院。

不一會兒,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箱回來了。

箱子開啟,裏麵是各種瓶瓶罐罐、研缽、小秤、刷子等物。

還有幾個封著口的油紙包,散發出一股混雜的藥草和礦物氣味。

將箱子放在停屍木板旁,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林之一瞬間瞪大眼睛的動作。

伸手,開始解金汗皇子屍體上那件華貴錦袍的衣帶,看樣子是要將衣服脫下來。

“你幹什麽?!”

林之一幾乎是下意識地低撥出聲,同時猛地背轉過身,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驚慌。

即便她是玄天鑒掌鏡使,見識不少,但這種場麵還是第一次。

瀟沉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回答,語氣理所當然:

“查案啊…”

說著,熟練地解開衣帶,開始將厚重的錦袍從屍體上褪下,露出裏麵白色的絲綢中衣。

“大人是掌鏡使,還在意這個?”

這話帶著點淡淡的疑惑,似乎真不明白她為何反應這麽大。

“這些查驗屍體、褪去衣物的事情,向來是仵作或專門的仆役來做,我…我不管這個的…”

林之一背對著他,語氣有些急促地辯解,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瀟沉聳了聳肩,似乎對她的解釋不置可否。

將褪下的錦袍小心疊好,放在一旁,然後開始處理中衣。

“不想看就去外麵等會兒,好了叫你。”

這句話對林之一而言如同赦令。

毫不猶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停屍房,一直走到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腳步。

停屍房內,瀟沉的動作依舊平穩。

完全褪去屍體的上衣,露出其胸膛和腹部。

屍體的麵板已經開始出現青灰色的屍斑,在燭火下顯得尤為詭異。

胸口正中,那個白天檢查時看似完好實則內裏可能已被蠱蟲破壞的區域,麵板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

沒有絲毫猶豫,從木箱中取出幾個瓶罐和油紙包。

先是一個白瓷小罐,裏麵是半透明的粘稠膠質,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蜂蜜和鬆脂混合的清香。

這是“寒玉髓”,用雪山寒玉粉末混合數種樹脂和草藥煉製而成。

是極好的防腐隔溫材料,價格不菲,老許頭也隻存了一點,平時捨不得用。

又開啟一個油紙包,裏麵是淡黃色的細膩粉末,這是“定風砂”,一種產自南疆的奇特礦物粉,能吸收濕氣,穩定物質形態。

最後是一個小銅壺,裏麵裝著調配好的“百花露”,用數十種花草精油和特殊溶劑混合。

氣味複雜而持久,能一定程度上掩蓋屍臭,並有微弱的驅蟲之效。

然後,瀟沉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

將“寒玉髓”倒入一個幹淨的石臼,加入適量的“定風砂”,用玉杵緩緩研磨、調和。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要讓兩種性質不同的物質充分融合,形成一種均勻的略帶彈性的膏狀物。

接著,滴入幾滴“百花露”繼續攪拌,直到膏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淡琥珀色,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混合了清涼與微腥的複雜氣味。

林之一在院子裏等了約莫一刻鍾,聽著裏麵傳來細微的研磨和攪拌聲,心中好奇漸起,又有些按捺不住。

再次走到停屍房門口,不過這次學乖了,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外,探頭往裏看。

隻見瀟沉正用一把寬毛刷,蘸著那淡琥珀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屍體裸露的胸腹麵板上。

動作穩定而輕柔,刷子走過,留下一層晶瑩的薄膜,在燭光下微微反光。

“你在做什麽?”

林之一忍不住問道,語氣裏滿是疑惑。

這不像是在驗屍,倒像是在給屍體做保養?

瀟沉一邊繼續塗抹,一邊解釋,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講解一個普通的工序:

“兩點原因,第一,儲存屍體,防止過快腐爛,如今天氣炎熱,屍體停放不過一日,已有異味,若不處理,不出三五日,這停屍房便無法進人了…”

林之一聞言,下意識皺了皺鼻子,想起剛才確實聞到了淡淡的異味。

脫口而出:

“你是仵作,你還怕這個?”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實在有些幼稚。

果然,瀟沉手中的刷子停了停,偏過頭,用一種“你怕不是在說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林大人,不怕歸不怕,惡心歸惡心,這是兩回事兒…”

林之一又被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卻沒什麽脾氣。

抿了抿唇,看著瀟沉繼續那細致得有些詭異的工作,又問:

“那第二點原因呢?”

瀟沉將膏體塗滿屍體的胸腹區域,尤其是重點照顧了胸口那片顏色略深的區域,然後開始向四肢塗抹。

一邊動作,一邊回答,這一次,語氣裏帶上了些不同的意味:

“第二,用這‘凝珀膏’,可以將屍體內的蠱蟲提前引出來。”

“提前引出來?”

林之一精神一振,立刻抓住了關鍵。

“你不是說對蠱術派別瞭解不深,不知如何應對嗎?就算引出來,從蠱蟲本身,我們又能查到什麽?”

她記得瀟沉之前明確表示過,不認識這是什麽蠱。

“之前是查不到,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蘸了些新的膏體,瀟沉回道:

“有人用了特製的化屍丹毀屍滅跡,這本身就傳遞了一個重要資訊,下蠱之人,或者說,控製蠱蟲的人想要這蠱蟲活著,至少是完整的…”

林之一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你想用引出的蠱蟲…帶路?”

瀟沉點了點頭,肯定了林之一的猜測:

“對,蠱蟲與宿主或者控蠱者之間,存在著特殊的聯係,尤其是這種需要長期潛伏精細操控的蠱,一旦離開宿主軀體,失去了血肉溫養和環境遮蔽,它在本能的驅使下有很大概率會試圖返回控蠱者身邊,或者前往某個特定的能維係它生存的地方…”

塗完了背部,將屍體重新放平,開始處理脖頸和麵部。

動作依舊輕柔,彷彿麵對的是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我們隻需跟著它,就能找到下蠱之人,或者找到他們存放、培育蠱蟲的巢穴,這樣一來,下蠱者、殺人動機、甚至背後可能牽涉的勢力,線索不就能接上了?”

林之一站在門口,心中有些起伏。

瀟沉的計劃聽起來簡單,但結合那瓶被打落的特製化屍丹,卻又顯得邏輯縝密。

這個少年仵作,不僅在驗屍上有獨到之處,思維也異常清晰冷靜。

看著瀟沉收拾工具的背影,那個單薄而蒼白的少年,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