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入局
林之一握著那瓶冰冷的特製化屍丹,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瓶身,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抬頭,看向神色平靜得近乎疏離的瀟沉,深紫色的眼眸裏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直指核心。
“你能一眼看出屍體的端倪,又能認出這特製的化屍丹…”
林之一的聲音在空曠破損的義莊裏響起,清晰而冷冽。
“那你可能看出,這蠱是什麽時候種下的?又是出自哪門哪派的術法?”
問題很直接,帶著近乎命令的迫切。
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以及這瓶被打落的藥,已經將這起命案推向了更複雜更危險的境地。
她需要線索,需要能讓她撥開迷霧的助力,而眼前這個似乎有些不尋常之處的少年仵作,成了此刻最直接的選擇。
瀟沉的目光從林之一手中的玉瓶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邃。
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首先…”
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不疾不徐。
“我沒‘一眼看出’蠱蟲,我隻是說死因蹊蹺,需要等等看屍體變化,那隻是基於經驗的一種猜測,並無實證…”
頓了頓,繼續道:
“其次,我隻是跟著學了幾年,看過些雜書,對醫藥毒物、偏門詭術,略懂皮毛,談不上精通,更談不上研究,至於這蠱是什麽時候下的,出自南疆十萬大山中的哪個寨子、哪個流派…”
看向林之一,語氣坦然。
“我確實不知道,這些隱秘傳承,別說我這小地方的仵作,就是京城太醫院或玄天鑒的秘檔裏,恐怕也未必記載周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深藏不露”的可能,又點明瞭此事的複雜超乎尋常。
林之一聽完,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她能聽出瀟沉話裏的推脫之意,但也明白他說的部分是實情。
蠱術傳承本就隱秘歹毒,為玄周律法和正道所不容,即便玄天鑒對此類記載也有限。
指望一個邊陲小縣的仵作通曉內情,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但她此刻沒有太多選擇,也沒有太多時間。
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與瀟沉的距離。
義莊門口的光線晦暗不明,將她臉上殘留的打鬥後的潮紅與眼底深處的凝重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
林之一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沉重的嚴肅。
“死的那個是金汗國的七皇子,烏維則…”
報出了一個足以在兩國之間掀起驚濤駭浪的名字。
“他身份極其特殊,此次入京更是帶著兩國修好的使命,如今死在了玄周境內,死因不明,若不能迅速查明真相,給金汗國一個交代…”
林之一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看向瀟沉,一字一句道:
“屆時,為了平息事端,為了給朝野上下一個說法,會有很多人被推出來頂罪,周縣令,王師爺,陳捕頭,乃至今日所有與此案有牽連的衙役、驛卒…甚至…”
目光在瀟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還有看守屍體不利的你,很多人會因此鋃鐺入獄,掉腦袋,邊境也可能再起烽煙,死的人會更多…”
這話不是威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而殘酷的政治現實。
一國王子暴斃,這已不是簡單的刑案,而是可能引發外交風波,甚至戰爭的導火索。
話裏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此事重大,你必須上心,必須幫忙。
瀟沉默默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什麽波動。
彷彿林之一說的不是一場可能波及無數人的風暴,而是明天的天氣可能會轉涼。
等林之一說完,瀟沉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林大人,我就一個仵作,昨天剛領的文書,履曆清白得跟張白紙似的…”
頓了頓,繼續道:
“我隻會驗屍,隻會看骨頭和傷口,查案緝兇那是你們玄天鑒和官府捕快的事,我隻負責鑒別死因,死因我已經說了,屍體動不得,就得等…”
油鹽不進。
林之一看著他這副事不關己、明哲保身的樣子,心頭沒來由地躥起一股火氣。
自幼在將軍府長大,見慣了軍中男兒的豪爽與擔當,入了玄天鑒,接觸的也多是果敢銳利之輩。
何曾見過這般年紀輕輕卻如此“滑不溜手”、將自己撇得幹幹淨淨的人?
“那我請你呢?”
林之一耐著性子,語氣加重了幾分。
“以玄天鑒掌鏡使的身份請你協助查案,這不是命令,是請求…”
瀟沉聳了聳肩,動作幅度不大,卻透著明顯的拒絕:
“林大人,我是真不會,查案要找線索,要推理,要抓人,我都沒學過…”
抬眼看了看義莊內狼藉的打鬥現場,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再說了,方纔您與那位‘客人’動手的場麵,我可都看見了,今天來一個這樣的,明天保不齊就來兩個、三個,我就是一個平頭老百姓,守著這義莊賺點微薄俸祿,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沒那麽多條命陪您玩這刀光劍影的遊戲…”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直接將“怕死”、“不想惹麻煩”擺在了台麵上。
林之一的眉頭徹底擰成了一個結。
盯著瀟沉那張蒼白平靜的臉,隻覺得此人此刻看起來,比那具屍體還要“死氣沉沉”,還要難以溝通。
那股壓著的火氣,隱隱有要衝破她常年修養的冷靜外殼的趨勢。
“你若是不聽調遣…”
林之一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公事公辦的生硬。
“我便有權暫時扣押你,甚至罰沒你的仵作俸祿,以妨礙公務論處!”
這話已經帶上了三分官威。
誰知瀟沉聽了,非但不怕,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甚至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那就罰吧,扣俸祿總比丟了命強,實在不行這仵作我不幹了也行,反正剛領文書還沒捂熱乎呢…”
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徹底點燃了林之一心頭那股無名火。
“我保護你!”
林之一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突兀。
話一出口,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隨即穩住心神,補充道:
“玄天鑒的鏡衛也會在暗中佈防,負責你的安全,此案牽扯重大,每一個可能的知情人,我們都會盡全力保護…”
說得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瀟沉聽完,卻隻是微微偏過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義莊內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簡直像是在用眼神說話:
保護?
你們要保護的人現在就躺在裏麵,成了一具冰涼僵硬的屍體。
而我,眼睛不瞎。
林之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語塞,一股尷尬夾雜著惱羞成怒的情緒湧上心頭。
事實勝於雄辯,金汗皇子正是在玄天鑒的“保護”下遇害的,她此刻再說什麽“保護”,確實顯得蒼白無力。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語氣放緩了些,帶著近乎誘哄的意味,卻又保持著上位者的矜持:
“如果你肯幫我查案,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我可以動用許可權,將你調往玄天鑒任職…”
一邊觀察著瀟沉的反應,一邊繼續道,“玄天鑒下設‘鑒證司’,正需要精通仵作之術的人才,有我在,你進去便是玄級起步,月俸至少是你現在這裏的十倍不止,而且都城繁華,非這西北邊陲小縣可比,機會也多得多…”
這條件,對於一個邊陲小縣的仵作來說,無異於一步登天。
玄天鑒玄級官員,那是多少地方官吏夢寐以求而不得的位置。
可瀟沉聽完,臉上卻連一絲嚮往或驚訝的神色都沒有。
甚至低下頭,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塊小石子,嘴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林之一聽得清清楚楚。
林之一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自認開出的條件已經足夠優厚,甚至可以說是破格了。
可眼前這小子,就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看著瀟沉那副憊懶又警惕的樣子,林之一忽然覺得,這個之前給她印象還算沉穩,甚至有些特別的少年,此刻變得無比不順眼!
之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討厭呢!
但轉念之間,那股情緒又被更深的思慮壓下。
此案焦著,線索寥寥,時間緊迫,而瀟沉是目前唯一一個表現出異常洞察力,且似乎對某些偏門有所瞭解的人。
所以不能放棄。
林之一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看著瀟沉。
緩緩開口,語氣平靜:
“瀟沉,你若執意如此,此案因死因不明而無法推進,最終很可能以‘暴斃’或‘意外’草草結案,但金汗國不會滿意,朝廷需要有人承擔責任,屆時,周縣令他們固然難逃幹係,而你…”
微微停頓,目光如針。
“作為第一個接觸屍體卻‘未能’準確判斷死因的仵作,若我在上報的案卷中,稍稍提及你驗屍過程存疑,或結論模糊,延誤了案情…你猜,你的下場會如何?”
瀟沉猛地抬起頭,蒼白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被打破,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大人,你這是誣陷!我明明已經幫你指出了可能的方向!”
“哦?是嗎?”
林之一一聳肩,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無辜的表情,眼底卻毫無笑意。
“除了你和我,還有誰知道你‘指出了方向’?誰知道你說了‘可能是蠱’?誰知道你認出了這‘特製化屍丹’?周縣令?王師爺?還是剛剛離開的那倆?”
說著,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玉瓶。
“縣衙裏的人隻會記得,你這個新上任的小仵作對著屍體看了半天,最後說‘暫時看不出’…”
林之一每說一句,瀟沉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記錄在我手裏,案卷由我上報…”
林之一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我說你鑒證不利延誤破案,導致事態擴大,你一個無根無基的小仵作,拿什麽辯駁?”
說完,有些得意的看著瀟沉。
瀟沉也看著她,深黑色的眼眸裏,終於不再是古井無波。
一絲被算計了的無奈浮現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發出一聲悶響。
“行…”
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帶著認栽般的頹然。
林之一心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是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幫忙查案,可以…”
瀟沉抬起頭,直視著林之一,眼神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但我有三個條件,答應了,我就盡力,不答應,您愛怎麽寫就怎麽寫,大不了我跑路,這破仵作誰愛幹誰幹…”
“你說…”
林之一沒有任何猶豫。
隻要能讓他參與進來,條件可以談。
瀟沉伸出第一根手指,蒼白的指尖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透明:
“第一,加入玄天鑒可以,俸祿不能少於你剛才說的數,而且…”
頓了頓,補充道,“在查案期間,我的吃喝用度你得負責…”
這條件簡單直接,甚至有些市儈。
林之一想都沒想,立刻點頭:
“好說,俸祿隻多不少,別說吃喝…”
話說得順溜,又一句脫口而出,“睡我都管你…”
話一出口,自己忽然僵了一下。
可能是覺得這說法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臉上飛快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紅暈,好在夜色昏暗,看不真切。
急忙幹咳一聲,掩飾道:
“我是說,等回去,住的地方我會給你安排妥當,飲食自有公中份例,絕不會虧待…”
瀟沉似乎並沒聽出什麽歧義,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是點了點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查案過程中,你必須負責我的安全,明裏暗裏都得有人…”
同時還強調道,“還有,如果在調查方向上或者對某些線索的判斷上我們兩個有分歧,你得聽我的…”
這個條件,前半部分林之一可以理解,後半部分卻讓她微微蹙眉。
聽他的?
她纔是玄天鑒掌鏡使,查案的主官。
但看著瀟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他至今為止表現出的對這些偏門事物的瞭解,林之一咬了咬牙:
“好,若有分歧可以商議,若你堅持且理由充分,我聽你的…”
這算是變相同意了。
瀟沉對她的補充不置可否,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目光落向了林之一腰間那柄已然歸鞘卻依舊散發著無形寒意的暗銀色長劍上。
劍柄古樸,劍鞘線條流暢,即便靜止不動,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透出。
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那柄劍。
還沒等他開口,林之一臉色驟然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右手護住了劍柄,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幾分警惕和淩厲:
“這個不行!此劍乃家傳,不能給你!其他條件,隻要我能辦到,都好說!”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倒讓瀟沉愣了一下。
看著林之一那副如臨大敵、彷彿有人要搶她命根子般的模樣,先是有些錯愕,隨即,那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蒼白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無奈笑意。
搖了搖頭,放下手指,語氣裏帶著點哭笑不得:
“誤會了,我不要你的劍…”
頓了頓,看著林之一依舊沒有放鬆的警惕神色,才慢悠悠地補完了後半句:
“隻是…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