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安寧血案

一夜無話。

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偶爾被風吹起幾點火星,轉瞬即逝。

瀟沉從草地上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

臉色依舊蒼白,但經過一夜休整,疲憊淡去了不少。

站起身,走到依舊被捆著的顏畫心和苗赤練身邊,檢查了一下繩索和禁製。

林之一也從調息中醒來。

睜開眼,深紫色的眸子裏一片清明,昨夜那短暫的波動和尷尬彷彿從未發生過。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瀟沉身邊,接過二人。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默契地轉身朝著東南方向繼續趕路。

回去的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一路上,瀟沉好像又變回了林之一最初在安寧縣義莊認識的那個少年仵作。

蒼白的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疏離感。

說話時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寡淡,與在古城裏巧舌如簧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不是冷漠,也不是寡言。

有時甚至還會開林之一的玩笑。

比如路過一片水窪時,林之一下意識地避開泥濘,瀟沉會在一旁慢悠悠地說:

“林大人這身料子是好料子,就是不太耐髒,下次出門不妨備兩身粗布衣裳,便宜又實用…”

林之一瞪他一眼,沒理他。

又比如,在分辨一處岔路口時,林之一稍顯遲疑,瀟沉會指著其中一條路說:

“這條近但據說不太平,前些年有商隊在這附近被劫了,死得挺慘,聽說到現在還沒找到全屍…”

林之一聽得眉頭直皺,忍不住斥道: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這些?”

瀟沉便一臉無辜:

“我說的是事實啊,林大人辦案不就是要瞭解這些‘不太平’的地方嗎?”

氣得林之一又瞪了他幾次。

次數多了,林之一便也習慣了,甚至隱隱覺得,這樣的瀟沉似乎更真實一些。

那個在荒原上攪動風雲算計天下英雄的少年,更像是一個披著華麗外衣的幻影。

而眼前這個蒼白疏離,偶爾有些討人嫌的仵作,纔是他本來的樣子。

不由得想起他自己提過,小時候說話晚,被村裏孩子叫做“小死孩兒”。

這樣的經曆,本應養出孤僻甚至陰鬱的性子才對。

可在瀟沉身上,除了那份揮之不去的疏離感,卻絲毫看不出孤僻或怪異。

他甚至有點過於“正常”了。

林之一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想。

就這樣,兩人押著俘虜一路東行。

穿越了寂滅荒原邊緣最後一段荒蕪地帶,逐漸靠近了北邙山的餘脈。

路上的植被開始變得茂盛,空氣也濕潤了許多,風中那股屬於草原和荒原的幹燥腥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特有的清新與微涼。

又走了一日,終於進入了北邙山地界。

熟悉的巍峨群山在望,雖然隻是外圍,但那起伏的輪廓和蒼翠的林木,依舊讓瀟沉和林之一都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彷彿隻有踏進這片土地,才真正從荒原那場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夢境中醒來,回到了相對熟悉的“人間”。

然後沿著山腳,繼續向東。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熟悉的三岔路口。

瀟沉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林之一。

“林大人…”

聲音在午後略顯悶熱的風中響起:

“荒原上的事情,回去之後除了必要的案情匯報,其他的盡量別對人提起…”

林之一看著瀟沉,點了點頭:

“我明白…”

她理解瀟沉的顧慮。

那些經曆牽扯太廣,知道的人多對他們二人,尤其是毫無背景的瀟沉來說,未必是好事。

頓了頓,林之一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規勸:

“那個,你牧叔終究是占山為王的……嗯,綠林中人,你日後還是離他們遠些為好,交往過密,對你名聲無益…”

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玄天鑒畢竟是朝廷機構,與土匪牽扯太深,總是不妥。

瀟沉聽了,卻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不置可否的意味。

“林大人…”

望著遠處連綿的北邙山,聲音很輕:

“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耳朵聽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轉過頭,看向林之一,深黑的眼睛裏映著山林蒼翠的倒影:

“所以,別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所謂‘身份’。因為有時候,連眼睛也會騙人…”

林之一聽著,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那你會騙人嗎?”

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這個。

瀟沉似乎也有些意外。

眨了眨眼,反問道:

“你嗎?”

林之一想了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我。”

瀟沉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但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我沒騙你…”

林之一聽著,腦海中卻瞬間浮現出在義莊時的情景。

瀟沉指著她身後,一臉驚恐地說“有鬼”,嚇得她差點拔劍…

忍不住撇了撇嘴,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怪:

“瞎說!你還騙我說有鬼呢!”

話音落下,本以為瀟沉會像往常一樣,露出那種油滑或無辜的笑容,插科打諢過去。

然而,沒有。

瀟沉的臉色,在她提到“鬼”字的瞬間,忽然沉了下來。

不是生氣,而是驟然降臨的陰冷。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似乎在這一刻又褪去了幾分血色,呈現出透明的慘白。

那雙深黑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勾勾地看向林之一。

眼神裏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隻有認真。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沉了許多,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林之一的耳朵:

“林大人,你真的確定……我那時候是在騙你嗎?”

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緊鎖著林之一的眼睛,彷彿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的靈魂深處。

“或者說…”

聲音更輕,帶著詭異的蠱惑感:

“你真的覺得我的‘陰陽眼’,是假的嗎?”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

周圍的蟲鳴鳥叫也消失了。

三岔路口,隻剩下瀟沉那低沉而認真的話語在回蕩。

林之一被瀟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悄然爬升。

難道…

當時自己身後,真的有鬼?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了林之一的心。

她想起義莊那種陰森的環境,想起瀟沉身為仵作常年與死人打交道…

難道他真的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他才總是那麽蒼白,那麽疏離?

所以村裏人才叫他“小死孩兒”?

寒意越來越重,林之一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下意識地想回頭看一眼,卻又不敢。

而就在這時,林之一忽然看到瀟沉的眼睛裏極其隱蔽地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光芒!

就像平靜水麵下,一尾魚兒調皮地吐了個泡泡,轉瞬即逝。

但林之一捕捉到了!

瞬間反應了過來!

“你——!”

林之一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一股被戲耍的羞惱瞬間衝散了剛才的恐懼:

“你又騙我!!!”

咬牙切齒,聲音裏充滿了怒氣。

幾乎在林之一話音出口的同時,瀟沉臉上那副陰冷詭異的模樣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二話不說,一個幹脆利落的轉身,腳下發力,朝著南邊通往安寧縣的小路,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速度之快,與平日裏那副病弱模樣判若兩人。

風中,隻留下漸行漸遠的聲音:

“林大人,你怕鬼的樣子……還挺好看……”

那聲音飄飄忽忽,卻清清楚楚地鑽進了林之一的耳朵。

“瀟——沉——!!!”

林之一氣得臉頰緋紅,狠狠一跺腳,也運起身法,提著人朝著瀟沉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蜿蜒的山路上追逐。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山林寂靜,隻有衣袂破空的聲音和偶爾驚起的飛鳥。

這一刻,無論是心思深沉算無遺策的少年仵作,還是冷峻嚴肅肩負重任的玄天鑒掌鏡使,都彷彿卸下了身上沉重的擔子和複雜的麵具,顯露出屬於十七八歲少年少女應有的意氣和心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快要到安寧村的時候,已是戌時末刻,夜色深沉。

瀟沉在距離義莊北麵約莫百丈遠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了腳步。

槐樹很老了,樹幹粗壯虯結,枝葉繁茂,在夜色中如同一團濃墨。

樹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墳。

老許頭的墳。

瀟沉走到墳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落在蒼白的臉上和那座孤零零的土墳上。

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動作很慢,很鄭重。

林之一也停下了腳步,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等著。

拜祭完,瀟沉直起身,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似乎比剛才更沉靜了些。

然後轉身朝著不遠處的小院走去。

小院,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

七天前離開時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

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院子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是這幾天風帶來的塵土。

角落裏那口用來洗驗屍工具的石缸裏,水已經半幹,缸壁爬滿了青苔。

牧善之這幾天似乎沒來過,院子裏沒有他留下的痕跡。

瀟沉站在院子裏,目光緩緩掃過熟悉的角落。

七日的奔波,恍如隔世。

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林之一,又瞥了一眼她身後被丟在地上的顏畫心和苗赤練。

“林大人…”

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早點審早點有結果,省得夜長夢多…”

林之一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她準備提起人犯告辭的瞬間,瀟沉卻忽然愣住了。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

不對。

瀟沉想著,猛地抬起頭。

今夜,太安靜了。

不是小院的安靜,而是整個環境的安靜。

以往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安寧村裏,就算人們大多歇息了,也該有零星的犬吠聲。

或許還有哪家晚歸漢子沉重的腳步聲,婦人哄孩子睡覺的輕柔哼唱…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

隻有風聲掠過田野,穿過小院破敗的門扉,發出單調的嗚咽。

不安,上了心頭。

瀟沉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小院外,投向了安寧村的低矮屋舍輪廓。

月光清冷,勉強能照亮近處。

可隻能看到一片片高低錯落的剪影,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沒有燈光。

一家都沒有。

現在是戌時末,尋常農家或許已經歇下,但總該有那麽一兩戶人家還亮著油燈,做些縫補或收拾的活計。

尤其是村口那家開小酒鋪的瘸腿王老頭,往常這時候,他的鋪子門口總會掛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能照亮一小片路麵。

可是現在,那片剪影漆黑一片。

不僅僅是漆黑。

是…

死寂。

瀟沉不再猶豫,提著蒼生朝著安寧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之一被瀟沉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因為她從未見過瀟沉如此失態。

哪怕在荒原麵對魔宗巨頭,麵對彩霞婆婆,麵對石九州被傳送走,他都保持著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和算計。

可現在…

林之一瞬間意識到——出事了!

一定是出大事了!

來不及多想,迅速出手在顏畫心和苗赤練身上補了幾處重穴,確保他們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動彈或發聲。

然後隨手將他們提到義莊東南角那個堆放雜物的棚子角落裏,用一些破席子和雜物草草掩蓋。

做完這些,立刻轉身朝著瀟沉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

她的身法比瀟沉快得多,幾個起落便已追上了瀟沉。

然而,越是靠近安寧村,瀟沉的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林之一追到瀟沉身邊,正要開口詢問,鼻翼卻忽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聞到了一絲味道。

很淡,混雜在夜風帶來的青草和泥土氣息中,幾乎難以察覺。

是血腥味。

若有若無,絲絲縷縷。

從前方那片死寂的村莊方向飄來,纏繞在人的鼻端,也纏繞在人的心頭。

林之一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瀟沉…”

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瀟沉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看她。

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漆黑的村莊剪影,那雙在夜裏向來如同白晝般清晰的眼睛,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深的陰影。

不再遲疑,也不再放慢腳步,走進了村口那條熟悉的小路。

林之一緊緊跟上。

月光勉強照亮了村中的土路。

路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黑黢黢的,像是一張張沒有眼睛的巨口。

平日裏熟悉的雞窩、柴垛、石磨,此刻都成了沉默而怪異的黑影。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沒有人聲。

隻有他們兩人踩在土路上的腳步聲,和那越來越清晰的甜腥。

瀟沉的目標很明確。

徑直走向村西頭,兩間破舊的土坯房。

那是柳丫的家。

然後,停在了簡陋院門前。

門,沒有關緊。

瀟沉伸出手,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推開了院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然後,更濃烈的血腥味如同潮水,猛地撲了出來,嗆得人幾乎窒息。

月光,慘白地照進小小的院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門檻內,背靠著門框坐在那裏的一道佝僂身影。

是柳丫的祖母。

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花白,眼睛渾濁卻永遠帶著溫和笑意,每次見到瀟沉都會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塊糖或一把炒豆子,硬塞給他的老太太。

此刻,她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花白的頭發有些散亂。

但她沒有笑。

低著頭,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那布滿皺紋的脖頸上,橫著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線。

血,早已凝固。

將胸前的衣襟染成了一片深褐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一劍封喉。

幹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傷口。

老太太的手裏,還緊緊攥著半隻沒納完的鞋底,針線散落在腳邊。

像是勞作累了,坐在門口歇息,然後…

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瀟沉站在門口,月光將蒼白的臉映得近乎透明。

看著老太太凝固的麵容,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微微睜著,裏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茫然?

或者恐懼?

想起很多個黃昏,柳丫拉著他的手,硬把他拖來家裏吃飯。

老太太總會摸著他的頭,歎氣說:

“沉娃兒,太瘦了,多吃點…”

然後把桌上僅有的幾片肉全夾到他碗裏,柳丫在一旁撅著嘴抗議,老太太卻隻是笑。

想起老太太摸索著給他縫補被樹枝刮破的衣袖,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

想起她總唸叨:

“等丫丫再大點,找個好人家,沉娃兒你也…”

聲音猶在耳邊。

人,卻已冰冷。

瀟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然後,像是猛然驚醒,一步跨過門檻,衝進了屋裏!

“柳丫?!”

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嘶啞得厲害。

屋裏很暗,月光隻能照進門內一小片區域。

屋裏陳設簡陋,卻整潔。

一張破木桌,兩條長凳,一個土灶,還有裏間一張用布簾隔開的床。

沒有掙紮打鬥的痕跡。

但…

也沒有柳丫的身影。

前前後後,屋裏屋外,瀟沉飛快地找了一遍。

沒有。

柳丫,不見了。

林之一一直跟在瀟沉身後,看著他像一頭困獸般在小小的屋裏尋找,看著那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急切,然後慢慢變成冰冷的死寂。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瀟沉。

“我去別處看看!”

林之一低聲道,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寒意。

她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個案。

縱身躍出小院,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掠向隔壁的院落。

瀟沉沒有阻止她。

深吸口氣,走出了柳丫家。

林之一也從一個院落中掠出,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對上瀟沉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默契地開始分頭,挨家挨戶地搜尋。

月光慘淡,村莊死寂。

一扇扇門被推開,一扇扇窗被檢視。

每一家,都是同樣的景象。

人都在。

但都死了。

死法幾乎一模一樣,脖頸上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一劍封喉。

幹淨,利落,手法專業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死在床上,有些人死在桌邊,有些人死在院子裏。

甚至有幾家的看門狗,也無聲無息地倒斃在窩旁,同樣的致命傷痕。

沒有掙紮,沒有呼救,彷彿死亡是在同一時刻以同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降臨到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莊。

瀟沉沉默地走著,看著。

他看到村東頭的鐵匠張叔,那個膀大腰圓聲如洪鍾的漢子,此刻趴在他的鐵砧旁,手裏還握著打了一半的鋤頭。

粗壯的脖頸上那道血線,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格外刺眼。

張叔曾因為他體弱,特意給他打過一把輕巧結實的小鋤頭,讓他“沒事兒鬆鬆土,活動活動筋骨”。

他看到村中那棵大柳樹下,常聚在一起閑聊的幾個老人,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裏,臉上還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閑談的表情。

他看到開小酒鋪的瘸腿王老頭,倒在自家櫃台後麵,手裏還擦著一隻粗陶酒碗。

王老頭釀酒的手藝不錯,偶爾會賒給老許一小壺最劣質的酒,說“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他看到村尾的寡婦趙嬸和她的一雙兒女,死在自家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相擁在一起,彷彿在睡夢中被一同帶走。

趙嬸膽子小,以前總怕他身上的“死人氣”,後來熟悉了,也會讓他幫忙讀讀遠方兒子的來信……

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此刻,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死在了他們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瀟沉走在死寂的村莊裏,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抽幹,隻剩下近乎麻木的死寂。

林之一也沉默地跟在瀟沉身邊,手中的驚蟄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半寸,冰冷的劍氣在周身縈繞。

她的臉色同樣難看,眼中除了震驚和憤怒,還有一絲深深的寒意。

這是屠殺,滅絕人性的屠殺!

終於,查完了最後一戶人家。

兩人在村中央那棵大柳樹下停下。

月光透過柳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也照亮了樹下那幾具熟悉的老人屍體。

林之一的聲音幹澀而沉重,在寂靜中響起:

“九十六戶……九十五具屍體,村正家的名冊上,登記在冊的九十六口人……除了……”

頓了頓,看向瀟沉。

瀟沉緩緩抬起頭,看向柳丫家所在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柳丫……不見了。”

全村九十六口人。

死了九十五個。

唯一失蹤的,是柳丫。

夜風吹過,柳枝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瀟沉站在柳樹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淚水,也沒有任何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