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安寧殺神
林之一問完話,卻並未如瀟沉預想的那樣轉身步入夜色,回驛館繼續忙碌或休息。
隻是走到堂屋門口,背靠著門框,微微仰頭望著簷外那片狹長的綴著幾顆疏星的夜空,像是在歇腳,又像是在出神。
這舉動讓瀟沉有些意外。
牧善之也挑了挑眉,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之一的背影,卻沒說話。
柳丫則是好奇多於驚訝,偷偷瞄著林之一,又看看瀟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夜,在沉默中又流淌過片刻。
堂屋裏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和窗外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唱。
這份寂靜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平和,彷彿夜本身就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之一忽然收回瞭望向夜空的目光,轉過身,視線落在瀟沉身上。
眸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少了幾分白日的銳利鋒芒,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對了…”
開口,聲音打破了寧靜,卻不突兀,“問你個事兒…”
瀟沉抬起眼,看向她,點了點頭:
“你說…”
林之一斟酌了一下用詞,才道:
“我在京城時常聽兵部和父親舊部提起,說西北這邊,尤其是安寧往北,總不太平,北冥部落的遊騎時不時就會越過界河,襲擾邊民,劫掠去北麵草原放牧的牛羊百姓,流血衝突不在少數…”
頓了頓,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但這幾日到了此地,細細觀察打探,卻好像沒聽見什麽這方麵的動靜?百姓生活如常,市集也未見蕭條緊張…”
瀟沉聽她問起這個,心中微動。
放下手中摩挲了許久的茶碗,看著林之一:
“玄天鑒,也管邊防治安的事?”
林之一搖了搖頭,答得幹脆:
“不管,玄天鑒主司監察、偵緝要案,邊防是邊軍和地方駐軍的事…”
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門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
“隻是,打聽打聽…”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因為她不隻是一個前來查案的玄天鑒官員,她還是鎮北將軍林震的女兒。
將軍府的血脈裏,流淌著對邊疆、對外敵近乎本能的警覺與關切。
哪怕職責不在此,身處這片土地,聽聞那些曾經或可能正在發生的劫掠與流血,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這份打聽,帶著幾分公事之外的私人關注。
瀟沉聽懂了這份未盡之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可還沒等開口,旁邊的柳丫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插上話,立刻來了精神。
“噌”地一下坐直了身體,臉上因睏倦而生的迷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光彩。
“你問這個啊!”
柳丫的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分享“本地獨家秘聞”的雀躍。
“那群北冥蠻子?哼,早就被收拾老實了!這幾年他們可不敢隨便過來撒野啦!”
林之一的目光轉向柳丫,帶著詢問。
柳丫清了清嗓子,挺了挺本就沒什麽曲線的胸脯。
那架勢,活脫脫像鎮上茶館裏即將開講的說書先生,就差手裏拍一塊醒木了。
“這事兒,得從好幾年前說起了!”
柳丫聲音清脆,開始了她的講述。
“咱們安寧北邊就是北冥草原,西邊不遠又是雁門關那等兵家必爭的要塞,按老話說,這叫‘北臨虎狼,西扼咽喉’,從來就不是個太平地界兒。縣裏百姓多是靠著北麵那片水草還算豐美的草原放牧為生,祖祖輩輩都在這兒,根紮下了,搬不走,以前啊,那可真是提心吊膽過日子…”
說著,臉上露出回憶往昔艱難的神色,語氣也沉重了些:
“那些北冥蠻子的遊騎,說來就來,像草原上的狼群,神出鬼沒,搶牛羊,搶貨物,有時候……還搶人,官府?唉,雁門關的邊軍倒是厲害,可那是防著金汗北冥大軍叩關的,哪能天天為了幾股遊騎勞師動眾?咱們這些小老百姓隻能自求多福,每次出去放牧都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似的,能全須全尾回來,都得燒高香…”
林之一靜靜地聽著,眉頭微蹙。
這些情況,與她從父親口中和兵部聽到的匯報大致相符。
邊地小規模的摩擦劫掠,一直是難以根治的頑疾。
牽扯到漫長的邊境線、複雜的地形、以及雙方朝廷高層“維持大體和平”的默契之下,底層邊軍和部落牧民之間模糊的生存空間。
“但是!”
柳丫話鋒一轉,臉上陰霾盡去,換上了神采飛揚的表情,甚至用手比劃起來。
“大概就是,嗯,我想想,四五年前吧?忽然有一天,事情就變了!”
眼睛發亮,彷彿親眼見證了那一幕:
“聽北邊草場回來的牧民說,那天本來又有幾股蠻子遊騎越界,想搶東西,結果您猜怎麽著?咱們這邊,突然就冒出來三個人!三個人啊!就三個!”
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之一麵前晃了晃,強調著這個數字的不可思議。
“那三人,聽說是‘破五境’的絕世高手!”
柳丫說到這裏,語氣裏充滿了敬畏與崇拜。
“他們追著那群蠻子,從界河這邊一直殺到界河那邊,又追出去好幾十裏!那可是在草原上啊,蠻子騎馬跑得飛快,可那三位高人,聽說……有的能禦風而行,比馬還快!有的抬手就是一道劍氣,隔著十幾丈遠就能把蠻子的馬腿斬斷!還有的……”
柳丫顯然是道聽途說加上自己的想象,講得唾沫橫飛,繪聲繪色。
什麽“劍氣縱橫三千裏”啊,“一掌拍出個十幾丈的大坑”啊,“蠻子哭爹喊娘跪地求饒”啊
越說越玄乎,儼然已是一幅陸地神仙追著凡人砍瓜切菜的神話場景。
牧善之在一旁聽得嘴角微抽,用摺扇半掩著臉,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幾下。
瀟沉則依舊神色平靜,隻是垂著眼瞼,看不清眼中情緒。
林之一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破五境?”
打斷了柳丫越來越離譜的講述,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疑慮和凝重。
“你可知‘破五境’是什麽概念?”
柳丫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了也不惱,眨巴著眼睛看著林之一,很幹脆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反正別人都這麽說,說是厲害得沒邊兒了的高人!”
林之一看著她那理所當然的樣子,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深吸一口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解釋道:
“修行一途艱難險阻,見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此為五境,而‘破五境’意味著超越了這基礎五境的範疇,踏入了更高的層次。此等人物莫說在邊陲小縣,便是在京城,在那些傳承數百年的大宗門裏,也是鳳毛麟角,足以擔任長老甚至宗主的存在…”
看著柳丫,緩緩道:
“你說,三個這樣的絕世高手會無緣無故跑到西北邊陲,專程來替你們驅趕幾股北冥遊騎?而且一待就是幾年,持續維護此地安寧?”
柳丫被林之一這一番話問得有些懵,撓了撓頭,小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這…大人,你說的這些太深奧了,我不懂,反正…反正別人就是這麽傳的嘛!”
似乎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又強調道。
“再說了,你看結果啊!結果就是自打那以後,北冥蠻子真的很少敢越界了,就算偶爾有膽子肥的偷偷摸摸過來,也很快就會被趕回去,這幾年咱們這邊確實安生多了!這總不是假的吧?”
這話倒是實在。
無論過程多麽離奇,結果擺在眼前。
安寧北麵的襲擾確實大幅減少了。
這也是林之一感到疑惑的地方。
“而且啊…”
柳丫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
“不隻是北冥蠻子消停了,原先咱們這周邊山裏匪患也挺凶的,有好幾股悍匪連官府都頭疼,可也是從那時候起,那些土匪好像也突然都老實了,要麽散了,要麽縮在山裏不敢輕易出來劫道了,大家都說也是那幾位高人順手給收拾了…”
林之一陷入了沉思。
若隻是一個北麵襲擾減少,或許還能用北冥內部變故、邊防策略調整來解釋。
但連本地匪患也一並平息,這就確實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刻意維持著以安寧為中心的這片區域的“秩序”。
“那…”
林之一看向柳丫,開口問道:
“你知道那幾位‘高人’是誰嗎?”
柳丫這次很幹脆地搖了搖頭:
“這我哪知道,那種神仙般的人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哪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見著的…”
歪著頭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猜測道:
“不過…我猜啊,會不會是天光神庭的人?”
天光神庭?
林之一眸光一閃。
柳丫瞧見林之一神色,開口道:
“我覺得就是,除了天光神庭,誰還會有那麽大的手筆,派三個‘破五境’的高人常年守在這窮鄉僻壤?再說了,也就神庭出來的人才會關心咱們平民百姓的死活吧?像咱們這兒的官…”
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猛地刹住了車。
眼前這位林大人,可不就是“官府”的人麽?
還是官府裏頂厲害的那種!
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
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破舊的鞋尖,不敢再看林之一。
堂屋裏一時間又安靜下來,隻有柳丫那聲尷尬的幹笑似乎還在空氣裏殘留著迴音。
牧善之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摺扇虛點了點柳丫:
“讓你口無遮攔…”
搖著扇子,臉上是憋不住的笑意,顯然覺得柳丫這“說書”水平雖誇張,倒也有趣。
林之一則是微微蹙著眉,深紫色的眼眸裏映著跳動的燭火,顯然在消化和思索柳丫話裏那些真假難辨的資訊。
瀟沉看了林之一一眼,見她似乎真在認真考量柳丫的話,便淡淡開口:
“她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街頭巷尾的傳言,聽一半扔一半就行…”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不留情麵。
柳丫立刻不幹了,剛才那點因為說錯話而產生的尷尬瞬間被衝散,轉頭瞪向瀟沉,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像隻小河豚:
“你什麽意思?我說的可都是真的!北邊現在就是安生了!大家都這麽傳!”
瀟沉沒理她,隻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柳丫氣得直跺腳,但對著瀟沉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蒼白臉龐,又發作不出來。
最後隻能狠狠剜了他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小聲嘟囔:
“死氣沉沉的小死孩兒…就知道拆我台…”
這句她小時候跟著別的孩子學來的早已不用的綽號,此刻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又溜了出來。
牧善之“噗嗤”笑出聲,用摺扇虛點著柳丫:
“柳妹妹,你這可是人身攻擊了…”
“要你管…”
林之一看著他們三人之間熟稔的互動,眼底深處那抹審視的銳利稍稍淡去了一些。
沒再追問關於“破五境高手”或“天光神庭”的事,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瀟沉的話,也終結了這個話題。
堂屋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香爐裏的香一根根燃盡,灰白色的香灰無聲跌落。
引魂燈的燈油又淺下去一層,瀟沉默默起身添滿。
燭火劈啪,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搖曳,將疲憊和等待的痕跡無聲放大。
柳丫先是強撐著,腦袋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後來實在撐不住,歪在旁邊的條凳上睡著了,發出小貓似的鼾聲。
牧善之倒是還坐著,隻是手裏的摺扇早已收起,擱在膝上,在閉目養神。
林之一依舊靠著門框,望著外麵,不知在想什麽。
瀟沉是最平靜的一個。
隻是坐著,偶爾看一眼供桌上的牌位,或者給燈添油,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守夜對他而言,不是需要耗費心力去堅持的事情,而隻是該做的事。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彷彿粘稠的墨汁。
終於,遠處隱約傳來了梆子聲。
梆——梆——梆——
悠長,空洞,穿透沉沉的夜色。
子時正刻了。
頭七夜最核心的時辰,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堂屋裏什麽異象也沒有發生,沒有陰風,沒有怪響,沒有燭火無故搖曳,老許頭的牌位靜靜立在那裏,無聲無息。
也是,世間哪有那麽多鬼神?
更多的不過是生者的一點念想,一點自我安慰的儀式罷了。
柳丫被梆子聲驚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嗯?天亮了?”
牧善之也睜開眼,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時辰到了,看來老爺子今晚路上耽擱了,或者看咱們這兒人多,不好意思回來…”
瀟沉站起身,開始收拾供桌上的東西。
白飯倒掉,果幹收回,茶盞洗淨。
動作有條不紊,安靜而迅速。
喪事有喪事的規矩,守夜過了子時,若亡魂未歸,便算禮成,這些佈置也該撤了。
日子總還要過下去,不能總沉浸在悲傷和等待裏。
柳丫也徹底清醒了,幫著瀟沉收拾,臉上還帶著睡痕,但動作利索。
收拾完,牧善之看向柳丫:
“走吧,柳妹妹,哥哥發發善心送你一程,這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回去,你奶奶怕是也不放心。”
柳丫這次沒反駁,收拾好東西,確實有些害怕走夜路,便點了點頭,又對瀟沉道:
“那我們走了啊,你也早點歇著…”
瀟沉“嗯”了一聲,將撤下的供品放進竹籃,頭也沒抬:
“路上小心。”
……